鸳鸯正跟紫鹃凑在一处看平儿那幅画,笑得直不起腰,听见贾母这话,便笑着接道:“老太太屋里如今挂的那幅大的,才真叫喜人呢。珩二爷画的老太太,鼻子上架着眼镜子,那眼镜框子都笑得掉到嘴巴上了。”众人这几日见过那画的,都不由得又笑起来。
可卿这时也笑得够了,便指着兰儿和菌儿两个道:“要说有趣儿,倒是他画的他们爷儿仨在一处的那张最有趣儿。画的是夏日里的样子,他一手里提着一个哥儿,兰儿笑得那眼都瞧不见了,就跟那庙里送子娘娘跟前儿站着的小童子似的,菌儿还虎头虎脑的,瞪着一双小眼睛,巴巴地瞧着他。那小神色,瞧着就喜人。”
“爹还画了我和兰哥哥光屁股的……”。菌儿忽然从人堆里冒出这么一句来,仰着小脸,半点也不害羞。满屋子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越发厉害。
李纨和月华都捧着肚子笑弯了腰,连尤氏都拿帕子掩着嘴直不起身来。
凤姐儿笑着道:“这中了秀才的,花花肠子也比旁人多。你们瞧瞧他画的这些人,那一个个脸上那神色,他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咯咯……让人瞧见了就忍不住想笑。”
“就是。偏偏画的还那样真切,任谁只瞧一眼,都能知道画上的是谁。”尤氏也笑着道。
“若说他真见过,能画出来也就罢了。咱们老祖宗把眼镜子都笑飞的时候,我可是没瞧见过。咯咯……”李纨也笑。
“可不是呢,我们爷越是瞧得仔细的,画出来越是真切,这几日爷闲来无事,正在书房里,正正经经画我们太太的像呢,画的跟真人一般大小,如今那脸倒是画完了,那才叫跟画活了似的呢”。赵玉娇挽住月华的胳膊,跟大伙儿笑着道。
凤姐儿听她说那句“越是瞧得仔细的,画出来越是真切”,又想起方才可卿那句玩笑,心里便不由一荡。
大伙儿又说笑起来,满屋子都是笑声,那方才宝玉心里存的那点不痛快,便在这笑声里越发显得孤零零的了。
湘云和惜春早已凑到黛玉身边去了。惜春整个人几乎挂在黛玉胳膊上,仰着一张圆圆的小脸,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姐姐,你回去这几日,哥哥又弄了好几盆花回来,一盆是绿萼梅,一盆是素心兰,还有一盆我叫不上名字,叶子细细长长的,钟娘说叫什么‘凌波仙子’,开出来的花是白的,香得不得了。哥哥还画了好些画儿呢,有一幅画的是湖里那两只白鹅,一只正扎猛子,屁股撅得老高,另一只歪着脑袋瞧它,画得可有趣了,我笑了半日。”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又把脸往黛玉肩头蹭了蹭。
湘云在旁边插嘴,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林姐姐你是没瞧见我昨儿那狼狈样儿。我拿着弓箭在院子里追一只鸟,那鸟飞得也不高,我眼看着就要够着了,脚下没留神,差点一头栽进湖里去。幸亏钟娘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我的后领子,我整个人都悬在湖面上晃了晃,鞋都差点掉了。”
她说着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回头让珩二哥知道了,好一顿训。他板着脸,拿手指头戳着我鼻子,一下一下的,我觉着鼻子都差点被他给戳歪了。他说‘你要再这么冒冒失失的,下回栽进湖里我可不让人捞你,让你自己扑腾着爬上来’。”湘云学着贾珩那副板脸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自己先撑不住笑了,“可他说归说,晚上还是让钟娘给我熬了姜汤,说怕我吓着了着凉。”
黛玉和宝钗听着,都抿着嘴笑。黛玉那脸上比往日多了几分光彩,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连眉梢都带着笑意,倒像是往昔攒下的那点郁气,都被湘云这番话给冲散了。宝钗笑着摇了摇头:“云丫头,你这性子,真是一日不闹出点事来便过不去。”
那边鸳鸯笑着问了一句:“二奶奶这寿宴可还摆得了?”凤姐儿正跟平儿对账,闻言忙抬起头来,把手里的单子往桌上一搁:“这就摆,这就摆。我这儿都安排妥当了,只等老太太一声令下。”说着又回头朝贾珩那边瞧了一眼,笑着扬声道:“珩兄弟今儿可得多喝两盅,不许拿话搪塞我。”
贾珩正端着茶盏,闻言放下茶盏,笑了一笑,语气极淡地道:“酒便罢了,我坐坐就走。钟叔出去得了信儿,说城外有几处成片的地要卖,我想着买过来,还有几桩事儿等着料理。”
凤姐儿一愣,那脸上的笑便收了收,眉毛微微挑起来:“怎么?我这席面还留不住你?好容易来一趟,连顿饭都不吃就走,倒显得我这寿宴办得不体面了。”她嘴上说着玩笑话,那语气里却分明带着几分真切的挽留。
贾珩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才道:“不是留不住。只是今儿府里人多,我一个混不吝的留在这儿,琏二哥和宝玉他们也不自在。”他这话说得极淡,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平平稳稳的,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地扎在了明面上,他如今跟贾家断了亲,跟贾琏、宝玉这些人早已不是一路人。从前能在一张桌上吃饭、一处说笑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如今坐在一起喝酒,倒像是彼此都尴尬,你看着我拘谨,我看着你也别扭。
凤姐儿何等精透的一个人,一听便明白了。她张了张嘴,那到了嘴边的玩笑话便咽了回去,只拿眼瞧了他一瞧,心里头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发酸。她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笑着,那笑却比方才淡了几分,语气也缓了下来:“既这么着,我也不留你这个大忙人。改日我专程请了老太太一起,去你们那边吃饭,你跟月华可不许往外推我。”
贾珩道:“那自然,老太太和凤姐姐来,我请钟娘亲自做一桌好的,保管比外头馆子里的还强。”凤姐儿这才又笑了,拿帕子朝他那边虚甩了一下:“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记着了。”
黛玉在旁边听着,见贾珩要走,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轻声道:“哥哥,我也跟你一起回去吧,我也去瞧瞧那几盆花。”她声音不大,可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宝玉那边正跟宝钗说着什么,闻言话音便是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