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
第一天,还只能躺着,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
第二天,能坐起来了,靠着枕头,喝了半碗粥。
第三天,脸上有了血色,能和人说笑了。
“景轩,”他拉着王景轩的手,“这回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钱,外公这条腿就废了。”
王景轩摇摇头:“外公,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的。”
外公看着他,眼眶有点湿:“你这孩子,十五岁,懂这么多。将来一定有出息。”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有出息有什么用?上辈子也有出息,可该失去的,一样没留住。
这辈子,他只想留住该留的人。
初五那天,医生来查房。
他看了看外公的腿,又看了看片子,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
大舅在旁边问:“大夫,总共多少钱?”
医生翻了翻病历本:“住院费、药费、石膏费,加起来,一百八十多。”
大舅愣了一下,看向王景轩。
王景轩心里算了算。
押金一百,这是第一笔。
大舅二舅回去凑了六十多,这是第二笔。
父亲拿了二十,这是第三笔。
加起来,正好一百八十多。
够了。
大舅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毛票,还有硬币。他一张一张数着,数出八十六块三毛,递给医生。
医生接过去,数了数,开了收据。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沓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百八十六块三毛。
搁前世,也就是一顿饭钱。可在这个年代,是一家人拼了命凑出来的。
大舅的六十多,是家里杀了年猪、卖了粮食换来的。
父亲的二十,是把家里的鸡卖了换来的。
他自己的那一百,是县里奖励的奖学金,是给三个妹妹念书用的。
可现在,这些钱凑在一起,把外公的命救了。
值。
医生走了以后,大舅走过来,站在王景轩面前,看着他。
“景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大舅欠你一个大人情。你那一百块钱,大舅以后一定还你。”
王景轩摇摇头:“大舅,不用还。这是我孝敬外公外婆的。”
大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没再说话。
二舅也走过来,站在旁边,闷声说:“景轩,你是个好孩子。”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父亲站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这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初六一大早,出院手续办好了。
大舅二舅把外公抬上牛车,用被子裹好。
外婆坐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和医生开的药。
王景轩站在车旁,看着外公。
老人精神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他靠在被子上,冲王景轩招手。
“景轩,过来。”
王景轩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外公的手比前几天暖和多了,也有了力气。
“孩子,”外公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外公这条命,是你救的。外公记着。”
王景轩摇摇头:“外公,您别说这个。您好好养伤,以后我回来看您。”
外公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的手握着王景轩的手,握得很紧。
牛车启动了,慢慢往前走。
王景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牛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还剩一百。
他又摸出另一封纸包,是县里给的粮票油票布票,还在。
他把这些东西收好,揣回怀里。
父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闷声说:“走吧,回家。”
王景轩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外走。
出了医院,上了回村的路。
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辆牛车,还是那头老牛。
可王景轩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路过一个小集市的时候,王景轩忽然说:“爸,停一下。”
父亲勒住牛:“干啥?”
王景轩跳下车,跑进集市里。
集市不大,就几十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
他跑到一个卖药的摊位前,问了问消炎药的价格。
几毛钱一包,不贵。
他又问了几种别的药,都是常用药,价格也便宜。
他买了三包消炎药,两包止痛药,又买了一包红糖,一包饼干。
一共花了三块多。
他拿着这些东西,跑回牛车边,递给外婆。
“外婆,这些药您拿着,万一外公需要。红糖和饼干,给您和外公补补身子。”
外婆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这孩子......”她接过东西,手有点抖,“你自己还是学生,花这么多钱......”
“没多少。”王景轩笑了笑,“您拿着吧。”
外婆攥着那包东西,眼泪下来了。
外公躺在车上,看着他,没说话,可眼神里全是慈爱。
牛车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景轩跟在车后头,看着两边的田野。
麦苗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就会绿起来。
就像外公的腿,再过几个月,也会好起来。
回村以后,王景轩又在外婆家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帮着大舅二舅干活,劈柴,挑水,喂猪。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炕边,陪外公说话。
外公的腿不疼了,精神也好多了。他躺在炕上,给王景轩讲那些陈年旧事——他年轻时候的事,打仗的事,三年困难时期的事。
王景轩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外公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他:“景轩,你跟你妈说,以后不用寄钱给我。你念书要紧。”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外公,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您别操心。”
外公摇摇头:“你这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才多大?”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前世的外公。前世外公走的时候,他没赶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一世,他能陪着外公说说话,听他讲讲那些陈年旧事,他觉得值。
初八那天,王景轩一家人要走了。
大舅二舅送他们到村口。外婆攥着王景轩的手,舍不得放。
“景轩,下次放假还来。”
王景轩点点头:“嗯,还来。”
外公躺在炕上,不能出来送。可王景轩知道,他一定在窗户里看着。
牛车启动了,慢慢往前走。
王景轩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村口,挥着手。
三个表兄弟姐妹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
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着,老牛慢吞吞地迈着步子。
三个妹妹挤在车上,裹着那床旧被子。三妹已经睡着了,二妹缩着脖子,眼睛亮亮的。
大妹忽然问:“哥,你给外公花的那些钱,心疼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心疼。”
大妹看着他,有点不明白。
王景轩想了想,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花了还能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大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王景轩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还剩不到一百。
他知道,下学期可能会紧巴一点。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前世的他,拥有过很多钱,可该失去的,一样没留住。
这辈子,他想留住该留的人。
牛车继续往前走,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村口的方向。
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