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那张答题卡翻了个面,盯着左上角被屏蔽的姓名栏。
评分环节结束、全市统分之前,谁都不许碰这道底线。
这是规矩。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着:苏沐雪?
不对。
苏沐雪的卷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三考场里那个半小时交卷、草稿纸比脸还干净的男生…
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周建国咽了口唾沫,硬把这个荒谬的猜测压了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把这张答题卡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最右边,准备等全部批改完毕后,交给组里的其他老师交叉复核。
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四十。
六个数学组的老师各占一张桌子,埋头苦改。
气氛极其压抑。
这次二模数学的平均分,已经改出来大半了。
47.3分。
满分150的卷子,全年级平均分连50都没摸到。
“我说周组长,这卷子到底谁审的?”
坐在角落的李国栋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鼻梁,“压轴题那第三问,这是给竞赛生准备的吧?”
“全年级六百多人,第三问写了的不超过十个,写对的一个都没有。”
“怎么没有?”
旁边的王德海接了一句,“这张我估计是苏沐雪的,写了半页,思路是对的,但最后一步卡住了,给了8分过程分。”
“8分已经是天花板了。”李国栋叹了口气,“这孩子确实是块料。”
周建国没吭声。
他看了一眼桌面右边那张被他单独抽出来的答题卡。
压轴题第三问,那张卷子不是8分。
是满分。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卡拿起来,起身走到李国栋桌前。
“老李,帮我复核一张。”
李国栋接过去,没当回事,习惯性地从选择题开始扫。
“全对。”
他随口嘟囔了一句,往下翻。
填空题。
“也全对。”李国栋的语速慢了下来。
翻到大题区域。
第一道,满分。
第二道,满分。
第三道,满分。
第四道,满分。
第五道…
李国栋的手停住了。
他把老花镜重新推上鼻梁,凑近了那张纸,死死盯着第五道大题的解题过程。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老师听到这边没声了,纷纷抬头。
李国栋一言不发,死盯着卷子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他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老王!老陈!你们过来!”
声音都劈叉了。
王德海和另外两个老师赶紧围过来,四颗脑袋挤在一起,死死凑在那张答题卡上方。
安静。
极度的安静。
五秒后。
“我靠……”
王德海第一个绷不住了,声音都在抖,“这第五道大题第二问,他用的是什么路子?我怎么看着像……欧拉公式的变种?”
“就是欧拉公式的变种。”
李国栋扶着老花镜,声音发紧,“而且不是硬搬,是活用。”
“他把复指数展开之后,直接跟三角函数的周期性焊到了一起,一步到位…把那个超纲的参数范围全部锁死。”
“这怎么可能?欧拉公式高中根本不教!”
“废话,这当然不是高中能教出来的东西!”
李国栋把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最后一道压轴题第三问的作答区,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们看这第三问!”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砸了过去。作答区只写了五行。
第一行,构建模型。第二行,代入边界。第三行,核心转换。第四行,极限逼近。第五行,结论。
五行字。
就这么五行字,把全年级六百多个考生死磕两小时都没啃动的压轴天花板,拆得骨头渣都不剩。
更要命的是,每一步之间的跳跃极大,但逻辑链条丝毫不断。
这不是简单的“做出来了”,这是妥妥的“降维打击”。
王德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解法……说实话,拿去当标准答案,比我们原来那版还漂亮。”
“何止漂亮。”
李国栋的嗓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一个多余的步骤都没有,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我带了二十年竞赛班,这种水平的解法一只手数得过来。”
“满分。”
李国栋一锤定音,在总分栏里重重写下“150”,红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150分满分,没有任何争议。”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搓了搓手,转头看向周建国,满脸通红,急得抓耳挠腮。
“老周!这到底是谁写的?”
“明天什么时候统分拆封?我简直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这到底是一中竞赛班的妖孽,还是省实验借考的?”
“不用等明天拆封。”
周建国站在旁边,声音出奇的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我多半猜到了,这卷子是谁的。”
办公室里瞬间一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统考密封线谁都不能动,但我不用拆也知道。”
周建国指了指那张答题卡上的推导,“下午这场是我监的考。”
“第三考场,我站在他背后,亲眼看着他连草稿都没打,直接把这五行字写了上去。”
“谁?!”
李国栋和王德海异口同声。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个名字:“二班,林风。”
办公室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李国栋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王德海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林……风?”
李国栋艰难地把这两个字念出来,脑子里飞速搜索,“那个……月考数学17分的倒数第一?”
“不可能吧?”
王德海第一个反应是认错人,“老周你看花眼了吧?他半小时交卷的事全校都传开了,不是说交的白卷吗?!”
“交白卷?那是外头那帮蠢货以为的!”
周建国咬着牙,“他半小时交卷,是因为他半小时就把这套地狱卷子做满了!”
“什么?”
...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德明夹着保温杯走进来。
他批完了自己负责的那摞基础卷,本来是过来看看数学组这边的进度。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在提“二班林风”。
“老周,改得差不多了吧?你们聊我们班林风什么呢?”
赵德明边走边拧开杯盖,吹了口浮茶,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那小子今天数学是不是真交了白卷?”
没人回答他。
赵德明觉得气氛不对劲,抬头一看,六个数学老师全围在一张桌子前面,表情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怎么了?”
他端着杯子凑过去,目光越过李国栋的肩膀,落在了桌上那张写着硕大“150”红字的答题卡上。
周建国目光复杂地看着赵德明,一字一顿地开口:
“老赵,这张满分卷……很有可能是林风的。”
赵德明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手里那个跟了他十二年的紫砂保温杯,直直地从指间滑落。
“啪叽——”
杯子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赵德明却浑然不觉。
他一把抢过那张答题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选择全对,填空全对,六道大题,满分。
卷面干净得不像话。
那些精妙绝伦的解法,每一行都像是在他脸上狠狠扇耳光。
【“你要是能考到四百分,我把这办公桌吃了!”】
【“瞎猫碰上死耗子做对了几道题,就真把自己当学神了?”】
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变成了回旋镖,一刀一刀往心口上扎。
赵德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嘴唇直哆嗦,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建国看着老赵摇摇欲坠的反应,干咳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老赵,你别激动。这……也许只是他数学单科突然开窍,发挥超常——”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林风的卷子,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