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虎说的“接风”,不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第二天晚上,杜城被接到三亚湾边上的一幢独栋别墅。别墅门口停着十几辆车,从奔驰宝马到保时捷路虎,什么牌子都有,车牌号从琼A到琼b到粤b,横跨三个省份。
杜城从常虎的那辆老款奥迪A8上下来的时候,门口迎宾的两个穿旗袍的女孩微微弯腰,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他今天穿的是常虎让人送来的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黑色休闲裤,棕色皮鞋。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过尺寸做的。杜城没问常虎是怎么知道他的尺码的,有些事问多了显得矫情。
“杜公子,这边请。”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迎上来,自我介绍叫小周,是常虎的助理,“常爷已经在里面了,客人也到得差不多了。”
杜城跟着小周走进别墅。
一楼大厅被改成了一个私人会所,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柔和但并不暗。靠墙是一排真皮沙发,中间摆着长条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海鲜、刺身、烤乳猪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菜品。空气里混着食物的香气和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雪茄的烟味。
大厅里站着坐着二十来个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杜城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脸——都是三亚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做工程的,做酒店的,做物流的,还有几个穿着制服没戴肩章的。
常虎被三四个人围着,正端着酒杯说着什么。看到杜城进来,他举了举杯子,没说话,继续跟旁边的人聊。
杜城自己走到长条桌前,拿起一个盘子,夹了几块烤乳猪,又夹了一筷子海蜇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吃。
他的左肩还在疼,老陈的草药换成了常虎私人医生开的止痛药,效果更好,但还是不能大幅度活动。他吃东西的时候只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尽量不动。
“你就是杜城?”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杜城抬头,看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纪梵希的t恤,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绿水鬼,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下巴抬得很高,说话的时候鼻孔冲着杜城。
“是。”杜城说。
“我叫张扬。”那人自我介绍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我爸是张德坤,三亚港务局的。”
杜城“哦”了一声,继续吃烤乳猪。
张扬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不习惯被人用“哦”来回应。他在杜城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打量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杜城。
“听说你是从海南那边过来的?”张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关切,“被人赶出来的?”
杜城咽下嘴里的肉,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啊。”张扬摊了摊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能听到,“说你在海南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跑到三亚来投奔常叔。常叔心善,收留了你。”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杜城看着张扬,没生气,甚至没变脸色。他把纸巾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是港务局的?”杜城问。
“对。”张扬挺了挺胸。
“几把手?”
“……副的。”张扬的声音低了一度。
“副的。”杜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把茶杯放下,“那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张扬愣了一下。
“杜建国。”杜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大厅里不知道谁碰掉了一个杯子,“啪”的一声脆响,好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张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当然知道杜建国是谁——海南岛上的老牌人物,虽说现在进去了,但那三个字在海南地面上依然有分量。不是因为他多有钱,是因为他的人脉,二十年攒下来的人脉,不会因为他进监狱就一夜之间蒸发。
“我父亲是进去了。”杜城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但我杜城还没进去。所以你最好记住一件事——你现在能坐在我对面说话,是因为常叔请我吃饭,不是因为你爸是副局。”
张扬的嘴唇动了几下,脸涨得通红,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大厅里的气氛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杜城身上,有惊讶的,有好笑的,也有看好戏的。
常虎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张扬的肩膀:“小张,你爸前几天还跟我说,让你少在外面惹事。你倒好,在我这儿惹上了。”
张扬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常叔……”
“行了。”常虎摆摆手,“去那边坐,你爸来了,在二楼跟人谈事,你上去找他。”
张扬站起来,狠狠地瞪了杜城一眼,转身上了楼。
他走了之后,大厅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但每个人看杜城的眼神都跟刚进门时不一样了。之前是“常虎收留的落难小子”,现在是“杜建国的儿子”。
这两个身份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
常虎在杜城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跟杜城的茶杯碰了一下。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重。”常虎说。
“哪句?”
“你还没进去那句。”常虎喝了一口酒,“张扬那小子心眼小,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杜城端起茶杯,没喝。“常叔,你请我来吃饭,不就是想看我怎么应对这些人吗?”
常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杜城,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得很轻,但这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你小子有点儿意思”,这一次是“你小子比我想的还有点儿意思”。
“你比我想的聪明。”常虎说。
“不是聪明。”杜城放下茶杯,“是被逼的。从我被赵四出卖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再犯任何错。犯一个错,就是死。”
常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不是七块钱的那种,是软包的,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
他抽出一根递给杜城。
杜城接过去,叼在嘴上。常虎给他点上,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了一下,然后灭了。
杜城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杜远山那边的人,已经到三亚了。”常虎突然说。
杜城夹烟的手指没动。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常虎把打火机收起来,“住在大东海那边的酒店,开了三个房间。领头的是个叫阿彪的,以前是你手下赵四的人。杜远山把他派过来,说是‘谈生意’,其实就是来看你的。”
杜城把烟灰弹掉。“他知道我在你这里?”
“知道。”常虎也不藏着掖着,“我常虎在三亚不是小人物,你杜城来了我这儿,这事瞒不住。我也不打算瞒。”
“那就不瞒。”杜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常叔,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
常虎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厅那头有人叫常虎去敬酒,常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杜城。
“你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杜城点点头。
常虎走了之后,杜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刚才没吃完的烤乳猪吃完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大厅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有人过来跟杜城搭话,他礼貌地回应,不热情也不冷淡。有几个年轻女人对他抛媚眼,他当没看见。
九点半的时候,杜城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周追上来,递给他一把车钥匙。“杜公子,常爷说你出门没车不方便,这辆车你先开着。不是新的,你别嫌弃。”
杜城接过钥匙,看了一眼——是一辆黑色的宝马x5,三年前的老款,但保养得很好,漆面亮得能照人。
“替我跟常叔说声谢谢。”杜城说。
小周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杜城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三亚的夜景。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暗红色,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这是何叔留给他的。何叔说,到了三亚站稳脚跟之后,可以打这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会告诉他杜远山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杜城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三亚夜晚的车流中。
路两边的椰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像是有人在路边站了两排,目送他开往一个不知道方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