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红兵这会儿都顾不上吃饭，对着一桌子菜视而不见，只侧着身子对着身边的黎明说话：“就是说……你今后会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人生规划？比如再过几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一个方向？”
他也是好不容易捞到一个同龄人，而且还是个香江来的同龄人，跟自己生活的环境完全不同。
平时他在学校里或者大院里遇到的人，聊的无非是考试、分配、单位、待遇这些话题，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差不多。
但眼前这个黎明不一样，人家在香江长大，还上过电视，在全国观众面前露过脸，所以这整个人的气质和谈吐，那都跟四九城的同龄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李红兵特别想问一问，想知道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我的人生规划？”黎明闻言停下手中的筷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微微侧过身子正对着李红兵。
他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喜欢唱歌跳舞，对演戏这方面也感兴趣，而且家里还有生意……我回去以后应该也会帮着打理一些。所以我决定趁年轻先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唱歌也好，演戏也好，都试试看。然后……”
他看了李怀水一眼，然后摊了摊手，朝李红兵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吧，我还没有想的那么远。”
“哈哈哈……”桌上几个长辈闻言都笑了起来。
王翠一边笑一边拿筷子朝黎明虚点了一下，把碟子里的酱牛肉往他碗里夹了两片，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吃菜吃菜”。
王部长端着酒杯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目光里倒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孩子说话实在。
李有财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笑着评价了一句：“这孩子说话实在，有什么说什么……还到时候再说……哈哈哈哈……”
王大妮也用慈祥的目光看着这个实在的小伙子，身边的李润禾听了倒是若有所思。
李沐阳……这小子跟着大人笑，显得很合群……
王部长端着酒杯发出感慨：“看来那边的教育跟咱们是不太一样，比较注重发展孩子的兴趣爱好。咱们这边的教育现在还只能注重实用性……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至于唱歌跳舞演戏，在咱们这儿算文艺特长，还不算正经出路。”
“他只是个例。”李怀水赶紧开口纠正道：“他能够自由发展兴趣是因为家庭条件好，没有生活压力。香江的绝大多数人还是需要为了生活奔波，跟咱们这边一样……底层的人没有那么多选择，他这样的不是普遍现象。”
“噢，这样啊……”桌上众人的心理平衡了，又有些不平衡……
“你呢？”黎明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但没有急着夹菜，而是转头问向李红兵。
他刚才被李红兵追着问人生规划，这会儿轮到自己反问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对等交流的认真：“你有什么人生规划没有？或者说近期准备干什么？对了，你应该还在上学吧？”
“我……我准备去当兵。”李红兵低声回答。
他把面前的筷子往碗上搁了搁，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比刚才严肃了不少，不再是那个追着黎明问香江有什么好玩的大男孩了：“我的学习成绩不太好……所以不打算再上了，准备去部队上锻炼锻炼，我觉得部队适合我。”
“大嫂，你们准备让红兵去参军？”何雨水闻言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头问向坐在她旁边的王翠：“你跟大哥可真舍得啊？那可不是一般的苦，我听说光是新兵训就能把人磨掉一层皮。”
“是啊大哥。”李怀水也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李怀德：“红兵可是你们的独生子，你们怎么想起来让他参军呢？部队不是别的地方，进去了可不是你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说起来，李红兵是独生子并不是李怀水的医术不行，主要是李怀德自己。
当初生了李红兵之后，李怀德说要等几年再要第二个。
结果刚过了七一年，上边就开始有提倡计划生育的意向了。
再后来开始全面推行，紧接着确定为基本国策，前两年又写入了宪法……
作为一个优秀的领导干部，李怀德当然积极响应号召……只生一个好。
所以李红兵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在家里是独苗。
现在这根独苗说要去当兵，在座的除了李怀德和王翠之外，都觉得这个决定的分量不轻。
“唉……我跟你大哥当然不太希望他去。”王翠放下手里的筷子，叹了口气。
她说话的时候先看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向何雨水，语气里带着一个母亲在谈论儿子前途时特有的那种既想支持又不舍得的矛盾：“但现在高中毕业不分配工作……这倒是小事儿，分配不分配的总能找到事干，关键是他自己不想找工作，就想着去参军……我跟他说了好几次了，工作的事儿可以想办法，难道非要走那条路，自己去找苦吃？可他不听啊！他说不去就是不去，不是自己选的没意思！”
“哼！前阵子放的那个什么《骆驼草》，他跟几个同学去看了三遍，回来就跟我嚷嚷要参军报国。”李怀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盯着坐在桌子斜对面的儿子训斥道：“看了一些电影就热血上头，觉得当兵最光荣！你是看中了人家女演员还是女兵？啊？你懂什么？你可不知道当一名合格的战士要经历怎么样的磨炼！那不是看电影，不是银幕上打两枪喊一声同志们冲啊就完了！你从小到大，连被子都是你妈给你叠的，你到部队上谁能帮你叠被子？”
“我有思想准备！”李红兵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了起来。
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前倾，对着他爹一字一顿地坚持自己的理想：“我就是要去磨炼自己！就是要去做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不是冲动，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好！有志气！”王部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着一个退休老干部对孙子辈在饭桌上展现出硬骨头精神时毫不掩饰的赞赏：“红兵红兵……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说，这个名字起得好，以后准是个当兵的料！不去当兵都对不起这名字！”
何雨水听到王部长这句话，微微侧过身子凑到李怀水身边，拿手挡着嘴低声问了一句：“当初这名字谁给起的？”
“嗯……”李怀水回忆了一下，偏过头去看了看桌上那位正在兴头上的王部长，然后压低了声音回答：“好像就是王伯父……”
“唉……”李怀德叹了口气，然后偏过头对着坐在身边的大嫂王翠低声说道，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当初叫我起的名字多好……”
“嗯？”王翠闻言更生气了：“咱爸起的红兵要当兵，你起的健仁……”
“还是红兵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