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李秀成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句子。
“如果粮草不断,城防不出大漏洞。”
“最多两个月。”洪天贵福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殿里只有烛芯烧着的那一点细响。“如果粮草断了呢。”
“一个月。”
“城里实际上还剩多少粮。”李秀成顿住了。
他的手指又摸到甲片缝里那根断绳,绕了一圈,停住。
“臣不确切知道。”
“朕问的是你知道的那一部分。”
“安王手里的那几处粮仓,臣无权查看。”
“那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从前线将士的口粮配给。”李秀成抬起眼。
“上月一人一日发米八合。”
“这个月发五合,还掺了糠。”
“掺糠是从哪一日开始的。”
“六日前。”
“掺几成。”
“头一日一成,昨日已经掺到三成。”
“三成的糠,吃下去是什么样子。”
李秀成没有马上答。“胀肚。”
“拉不出来。”
“前日有个营官,蹲在墙根起不来,叫人抬回去,夜里就没了。”
“去年呢。”
“去年这时候,一日一升二合,不掺。”
“前年呢。”
“前年管够。”
“管够两个字,是哪一年没有的。”
“臣报不出这个日子。”
“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臣还是说不准。”
“谁经手的。”
“安王府上的管事。”
“你去问过吗。”
“问过。”
“怎么回你的。”
“回说城外的粮车进不来,先将就几日。”
“先将就几日。”洪天贵福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是。”
“这一将就,就是六年。”
李秀成闭上眼,又睁开。他想起三日前去仓里领粮。
仓是旧庙改的,门板卸了两扇,风直着往里灌。
仓里空了三排,麻袋摞在墙根,摞不高,一脚就能踢倒。
地上撒着一层碎米,踩上去咯吱响。
管仓的说,剩下的都在东边那三间里。
他进去看了。三间里只有一间半是满的。
洪天贵福在心里默算。掺糠是官仓见底之前的最后一招。
米里掺一成的糠,是紧。掺到三成,是快没了。
照这个数往下走,二十日之后,连糠也掺不起。
“照你的算法,城内存粮不超过一个月的量。”
“是。”
“一个月,是最宽的口径。”
“若算上城里的百姓呢。”李秀成没有说话。
二十万张嘴,一日四千石。
这个数他算过不止一遍,每一遍都得同一个结果。“官仓账上多少。”
“官报十二万石。”
“实存呢。”
“臣估摸着,八万石。”
“账上比实存多了四万石。”
“是。”
“四万石够全城吃十天。”
“是。”
八万石。二十万张嘴。一日四千石。
洪天贵福在心里把这三个数摞在一起,摞出来的结果是二十。
他心里原本躺着四个数:七万两,八万石,六千四百,五万。
今晚已经对上了两个。剩下的两个,明天进库。
洪天贵福端起那碗凉茶。
汤面上的薄膜粘在碗沿,喝的时候先碰到嘴唇。
凉的,有一点腥,像含了一口铜。茶是苦的。
茶叶是陈的,泡了一整日,涩味全出来了,舌根发麻,咽下去喉咙发紧。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苦。”
“臣屋里还有好茶。”
“不必。”
“朕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苦的东西,记得住。”
“甜的东西,咽下去就忘了。”
“忠王。”
“臣在。”
“朕今晚跟你说的话,出了这间房门,就烂在肚子里。”
“说给谁听,朕都不认。”
“你能做到吗。”
“能。”
“对谁都一样。”
“对谁都一样。”
“包括干王。”李秀成的手停了一下。
“包括干王。”
“干王是宗亲。”
“宗亲也不行。”
“臣遵旨。”
洪天贵福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四支烛苗扑了两下,险些灭了。
城外湘军的营盘灯火连成一条线,绕着城根,从东边一直排到北边。
像一条烧红的链子,套在城的脖子上。
风里有土味,也有一点焦味,是湘军那边烧饭的烟火。
烟火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味道,是尸臭,从城壕那边飘过来的。
天热,尸首烂得快。去年也闻过,只是去年这时候还没这么浓。
靠近城根那一段最亮,一排一排的帐篷,白的,灰的。
帐篷挨着帐篷,密得看不出缝,像有人往地上倒了一摊粥。
再往外是暗的,暗里偶尔有一点火星,一明一灭,是巡夜的火把。
他数了数火堆,数到三十就数不下去了。五万人。
这个数他知道,可是亲眼看过一遍,又是另一回事。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回来坐下。
窗一关,殿里的热气就闷上来,混着蜡味。
他要做一件冒险的事。
他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拿出来给这个人看。不能全拿。
全说出来,李秀成不会信,只会当他病了,明日一早递折子,请他闭门静养。
要给就给三个。三个够细,够准,够他自己派人去查的。
查对一个,他就睡不安稳。查对三个,他就跑不掉。
“朕问你一句话。”
“天王请问。”
“曾国荃什么时候发动总攻。”李秀成猛地抬头。
烛火在他眼里晃了一下。“天王说什么。”
“朕不但知道他什么时候攻。”
“还知道他从哪个方向攻,第一步打哪里,用多少兵力。”
李秀成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然而他没有接话,只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按得指节发白。
“天王信不信,臣心里那个日子,比臣方才说的还要近。”
“朕知道。”
“天王怎么知道。”
“因为方才你开口的时候,先说的是一个月,后来才改成两个月。”
李秀成的手停住了。
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滚了一下,却没有滚出话来。
“臣没有想到,天王连这个也听见了。”
“朕听见了。”
“臣以为自己没有出声。”
“你的嘴唇动了。”
“动了两次。”
“是。”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本书的纸页掀起一角。
李秀成没有抬头。
他四十二岁,跪过天王,跪过东王,跪过先王。
他没想到自己今夜会跪。
这一跪和从前都不一样,反而更沉。他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走到殿当中,单膝跪下去。
甲片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幼天王。”
“说。”
“臣有罪。”
洪天贵福看着他。“何罪。”
“臣在朝上说了谎。”
“方才臣说粮是一个月。”
“那不是臣心里那个数。”
“是多少。”
“按臣自己估算。”
“最多二十天。”
殿里静。二十天。比他心里那个数还少。
四十九天是城墙的日子。二十天,是肚子的日子。
这两个日子中间隔着二十九天。
那二十九天里,城里的人吃什么。李秀成跪着没有动。
他的头低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头陷进甲缝里。
“臣该在朝上就说实话。”
“臣想着天王刚登大宝。”
“臣想着,不能把最坏的话,说给一个刚坐上龙椅的孩子。”
“可臣错了。”殿里没有人说话。
李秀成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嵌着黑的。
那是城墙根底下的土,抠过太多次,洗不干净了。
“起来。”李秀成没有动。
“朕说了,起来。”他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那层红在烛光底下压着,没有落下来。
“臣没有第二个日子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