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苏昭侧过脸看他。
“兄长宿醉，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霍凌川原已不怎么头疼了，被她叫一声“兄长”，头不知怎的又疼了一下。
苏昭眉梢轻抬：“怎么，又记不清了？”
“没有……已经好了。”
她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见气色确实比方才好些，才道：“待会儿还是先喝些粥。昨夜喝了那么多酒，也不知吃过东西没有。”
霍凌川应下，瞧着她眼下那点淡淡的倦色，又问：“你昨夜是不是一直没睡？”
“睡了。”
“就在床边？”
苏昭点点头：“本想着等你睡稳了便走，谁知自己也睡着了。”
霍凌川望着她道：“下回不必这样守着，叫冬峰进来便是。”
“下回？”苏昭瞪了他一眼。
他举手起誓，立即改口：“没有下回！”
苏昭笑起来：“这还差不多，我倒不知道你还会喝酒！”
“往后不那样喝了。”
昨夜席间，崔修谦坐在她身旁，替她添菜，同她低声说话，众人便笑着夸他们夫妻恩爱。他坐在对面，连多看她几眼都要顾忌。
于是在宴席就开始猛灌冷酒，后来到了酒肆，眼前却还是那两个人并肩坐着的模样，一碗喝尽，又添一碗。
而经过昨晚，此刻她就在身边，霍凌川看着她，笑意又慢慢回来。
他跟上去，却又想起昨夜席间那个理所当然坐在她身边的人，稍稍放低了声音：“你一夜没回去，崔家那边……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苏昭的神色倒仍平静：“待会儿叫人递个话，说我在娘家住下了，陪娘用过早饭再回去。若问起别的，我自会应付。”
她见他仍看着自己，便补了一句：“你别去解释。你昨夜醉着，知道什么？”
霍凌川听出她话里的维护，唇边不觉又有了笑：“知道你来接我了，还知道——”
苏昭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羞怒地打断他：“一会在娘面前，不许乱说话。”
霍凌川被打断也不恼，随她转过廊角，正逢一个洒扫的小丫鬟提着水桶退出来。
小丫鬟没料到有人，忙往旁边避，桶沿却磕上了台阶，半桶水猛地晃出来。
霍凌川伸手握住苏昭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
水泼在青砖上，也溅上了他的衣摆。
苏昭脚下才站稳，肩头便轻轻碰着了他的胸前。他的手还扶在她臂上，两人离得近，她抬起脸，恰好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可溅着了？”
她摇摇头。
小丫鬟已经慌了，放下水桶连声赔罪。
“不妨事，将这里擦干，免得滑着人。”霍凌川安慰丫鬟道。
苏昭看他衣摆衣料上深了好几块，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水痕却已洇了进去。
“才新穿上的。”
霍凌川随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一点水，待会儿便干了。”
苏昭仍有些可惜，抬眼嗔他：“如今的霍东家可不是粗布麻衣了，穿着这样好的料子，还替我挡水。”
方才将她带过来，扶在她臂上的手还未松开。她顾着看那片水痕，也忘了退，此刻一抬脸，才发觉两人离得这样近。
他微微俯身，声音只够她听见。
“果然，霍东家听着比兄长顺耳不少。”
苏昭耳边一热，忙从他手中抽回手臂。
“油嘴滑舌！若不是还叫你一声兄长，就凭你方才的举动，早叫我爹娘打出去了。”
霍凌川顺势松了手，眼里的笑却更深了些。
“那我倒要请教，崔夫人送兄长簪子，又是为何？”
苏昭没料到他竟敢拿这件事逗自己，往青黛那边瞥了一眼，见她远远站着，才转回来瞪他。
“你若不明白，便还我。”说着，摊开手伸到他面前。
霍凌川立即按住衣襟，偏还一本正经地望着她：“确实不明白，还请崔夫人赐教。”
苏昭瞧着他护住簪子的手，脸上渐渐热起来：“就不该给你！”
到了苏母院外，两人才略略收敛了些。
丫鬟打起帘子，苏昭先进去，唤了一声“娘”，霍凌川随在后头问安。苏母正吩咐人摆碗筷，见他们一同进来，脸上的笑便更深了。
“在外头说什么呢？还没进门，就听见你们笑。”
苏昭走到她身边坐下：“说他昨夜喝醉的事。娘，今日只给他喝粥，旁的都别给。”
“正该如此。”苏母看向霍凌川，“年轻也不能这样糟蹋身子，今早头疼了没有？”
霍凌川方才在廊下还敢逗她，此时被母女两个一齐看着，只好老实应道：“劳义母惦记，已经不疼了。”
苏昭伸手接过丫鬟盛好的粥，放到他面前，转过去问苏母：“爹呢？这么早就出门了？”
“你爹去陪商会行首用早饭了。”苏母将一碟小菜往桌中间挪了挪，“说是有些事情商量，叫咱们不必等他。”
苏昭拿起筷子：“近来倒难得见爹闲着。”
“可不是。”
苏母看看她，又看看对面的霍凌川，语气里带了些感慨。
“你出嫁以后，这家里一日比一日冷清。生意上的事有你、修谦和掌柜们照应，你爹不用日日操心，我也没多少事情可忙。有时候吃饭便只有我们两个，坐着坐着，便说起回老家的事。”
苏昭夹菜的手慢下来。
前世他们离开云州后，她总想着还有机会回去。谁知直到死，也已有几年未曾相见。
“娘……”
苏母闻声看过来，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点心。
“如今好多了。”苏母笑着接下去，“凌川来了，家里多个人，吃饭也热闹。几家生意都做得红火，他又常找你爹商量事情。你爹嘴上嫌忙，昨儿听见凌川有事寻他，茶都没喝完便往书房去了。”
霍凌川放下汤匙：“有些事情，我拿不准，还是要请义父指点。”
“你肯问，他才高兴。”
苏母说着，又替苏昭夹了一筷子菜。
“近来也不怎么提回老家了。前几日我问他，他倒说不急，过些时候再看。”
苏昭眉眼舒展开来，往母亲身边挨近了些。
“本来就该住在云州，离我近些。我想回来，坐一会儿车便到了。你们若回了老家，我想陪娘吃顿饭，还得算日子。”
“你肯常回来，我自然舍不得走。”苏母眉开眼笑。
“那我往后便常回来。”苏昭道，“娘可别住了两日，又嫌我烦。”
苏昭笑盈盈地坐直了，拿起筷子时，目光恰好与霍凌川碰在一处，两人都抿起嘴笑起来。
苏母看着两个孩子，越发欣慰。
“等凌川也娶了亲，家里再添些人口，就更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