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还没叫,秦铁心就睁了眼。
营房里鼾声磨牙声混作一片,空气里有股汗馊和脚臭味。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屋外那片空地。天还是墨蓝的,只东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脱了上衣,赤膊站在寒气里。起式,呼吸,八个往复。汗水出来的时候,天色又亮了些。收式,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食堂刚开门。胖伙夫看见他,脸上堆起笑,手里的勺往桶底沉,舀起满满一勺稠粥。
“秦师傅,早啊!今儿粥熬得稠!”
秦铁心点点头,递过碗。三个窝头两个馒头压上来,咸菜堆成小山。
“不够再来添!”胖伙夫压低声音。
秦铁心没说话,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先掰开一个窝头,夹咸菜,就着粥吃。腮帮子鼓动,脖颈的肌肉线条随着吞咽滑动。吃得快,但安静,碗筷几乎不响。
吃到七分饱,停下。看着碗里剩的半个馒头,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
棚子里,周沧已经在磨枪头了。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周师傅。”秦铁心叫了一声。
“嗯。”周沧从鼻子里哼出声,手里磨石沙沙响。
秦铁心走到那堆铁锭前。昨天提纯过的,乌沉沉十几块。他拿起一块掂了掂,放下。生火,添煤,拉风箱。
炉火旺起来时,他没急着动手。
闭眼,凝神。
【鉴析】。
铁锭内部的脉络在意识中浮现——杂质像沙里的石子,碳分像不均匀的墨迹。他“看”得很慢,眉心微微蹙起。
睁开眼,夹起一块送进炉子。烧红,夹出,落锤。
“铛——!”
第一锤重,砸在杂质最集中的地方。火星炸开。
停手,让铁锭凉一凉,再烧,再打。第二锤力道轻些,落点挨着第一锤,却带着股巧劲,像推,像引。
“铛…铛…铛……”
锤声的节奏变了。重一锤,轻几锤,停一停,再重一锤。
周沧磨枪头的手慢下来。他侧过脸,眼睛从耷拉的眼皮底下斜出来,看向秦铁心。
那小子挥锤的样子,不对劲。
太稳。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哪来这种稳当?还有那落点,准得邪门。火候也看得准——什么时候该烧,什么时候该停,那小子心里像有杆秤。
周沧灌了口酒,烈酒烧喉。他咂咂嘴,转回头继续磨枪头,磨石的声音却更响了。
中午,铁锭二次提纯完了。秦铁心去食堂吃了饭,回来时,从怀里掏出那半个冷馒头,就着凉水吃完。
该锻刀了。
他走到周沧工作台边,那里靠墙立着几把制式刀。拿起一把——周沧前几天打的那把。手指拂过刀身,掂量分量,弹弹刀背听声。看了很久,放下。
回到铁砧前,生火,加热铁锭。
烧红,夹出,举锤。
脑海里闪过周沧挥锤的画面——那种看着懒散、实则每一下都落在该落地方的劲儿。
“铛——!”
第一锤,铁锭扁下去。
接着打,有意学着周沧那种省力的法子。快打大形,细节后修。
效率高了,可体力耗得也快。才打完第一把粗坯,手臂就酸了,呼吸也重了。
照这速度,五天最多六把。
不够。
秦铁心停下,拄着锤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砸在铁砧上“嗤”一声。
他闭眼,想那套锻体法。八个往复,呼吸吐纳……
忽然,他睁开眼。
重新握锤,调整呼吸——深长,缓慢,匀。
吐气,腰腿发力,锤落!
“铛——!”
吸气,力回涌。
再吐气,挥锤。
“铛——!”
一呼一吸,一锤一击。起初生涩,几下之后顺了。呼吸和发力合上拍,累还是累,但那股酸胀好像散开了,匀到每一次呼吸里。
而且,呼吸的节奏让他更专注。每锤落下前,那短短一瞬,他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铁料该往哪走,该用多大力。
“铛…铛…铛……”
锤声有了种奇怪的韵律,像心跳,又像拉风箱。
周沧手里的酒葫芦,半天没举起来。
***
第三天夜里,秦铁心打完第八把刀粗坯时,月亮已经挂得老高。
收拾好工具,盖了炉火。棚子里黑下来,只有余烬一点暗红的光。
他拎起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脚下踢到什么。
低头看,地上有个油纸包。捡起来,打开。
月光下,一块厚实的肉干,撒着粗盐粒,纹理分明。
秦铁心愣了下。转头看棚子深处,黑漆漆的,没声。
他站了会儿,把油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贴肉放着。转身走了。
第四天,周沧来得比平时晚。进棚子时,秦铁心已经在打第九把刀了。
老头儿瞥了一眼墙角那排刀坯——八把,整整齐齐。他走到自己砧子前,拿起个断矛头开始修,全程没说话。
中午秦铁心去打饭,胖伙夫照例给得足足的。他吃完,留了半个馒头。
下午,第九把刀成形。开始打第十把时,太阳已经偏西。
周沧修完最后一个矛头,洗了手,拎起酒葫芦往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
秦铁心正把烧红的铁锭夹出来,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浸透,紧贴在肌肉上,随着动作拉扯出清晰的轮廓。锤起锤落,呼吸又深又长,和锤声合着拍。
周沧看了几息,扭头走了。
***
第五天,未时刚过。
秦铁心放下锤,把第十把刀粗坯浸进水里。
“嗤啦——”
白气腾起。他直起腰,全身的骨头都在响。五天,十把刀,粗坯全打完了。接下来是修形、开刃、淬火、打磨。
他没歇,立刻拿起第一把粗坯,开始修整刃线。小锤轻敲,声音细密。
周沧下午一直在棚子里,修几面破损的盾牌。叮叮当当,和秦铁心那边的声音混在一起。
申时末,秦铁心把最后一把刀打磨完,浸入淬火油。
“滋——”青烟冒起。
他捞出刀,用布擦干。十把刀,在墙边排成一列。黝黑的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形制一模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沧放下手里的盾牌,走过来。
他没说话,随手从中间抽出一把,掂了掂,走到棚子外空地上。那里堆着些练劈砍用的硬木桩。
周沧双手握刀,也没见他怎么蓄力,腰身一拧,刀光一闪。
“嚓!”
木桩应声而断,断口齐整。刀身纹丝不动,刃口连道白痕都没有。
周沧把刀插回地上,转身往匠造营深处走。过了一炷香功夫,领着三个人回来。
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匠人,穿着和周沧差不多的破皮围裙,脸上手上全是煤灰烫疤。
“老周,大下午的,叫我们来看啥?”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头嚷嚷。
周沧没搭理,走到墙边,把那十把刀“哐啷”一声全提起来,扔在空地上。
“看看。”
三个老匠人互相看看,蹲下身,各拿起一把。
掂分量,看形制,摸刃口,弹刀身听声。看了半晌,缺耳老头先开口:“这刀……用料不咋地吧?”
“废料打的。”周沧说。
三个老匠人都愣了一下。另一个脸上有火烧疤的拿起两把刀互相敲了敲,听着回音,咂咂嘴:“这声儿……不像废料啊。”
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匠人,忽然抽出自己腰间别的旧匕首,用匕首背在刀身上用力刮了几下。刮完凑近看,又用手指摸。
“杂质除得净,”他声音沙哑,“韧劲儿也够。老周,你手艺又精了?”
周沧朝棚子里努努嘴:“他打的。”
三个老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棚子门口的秦铁心。
少年高大得几乎堵住门框,赤着上身,汗还没干,在暮色里亮晶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安静站着。
“他?”缺耳老头瞪大眼,“这娃娃?几天?”
“五天。”周沧说。
火烧疤老匠人站起身,走到秦铁心面前,上下打量他:“娃娃,多大了?”
“十六。”
“跟谁学的打铁?”
“我师父。”
“你师父叫啥?”
“秦风。”
三个老匠人对视一眼,都没听过这名字。火烧疤老匠人回头看看地上那十把刀,又看看秦铁心,摇摇头:“五天,十把,废料……老周,你捡到宝了。”
周沧哼了一声,走到秦铁心面前,脸色还是硬邦邦的:“凑合能用,别得意。”
顿了顿,又说:“从明儿起,跟老子修矛头。那边墙角,堆的都是前线退下来损了的,后天天亮之前,先修二十个出来。”
说完,他不再看秦铁心,对三个老匠人摆摆手:“看完了?滚蛋。”
三个老匠人笑骂着走了,临走前都多看了秦铁心两眼。
棚子前安静下来。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铁心走到那堆破损的矛头前,蹲下身,拿起一个。
矛头从颈部断裂,锈迹斑斑,还沾着黑红的污渍。他擦掉锈,露出金属本身的灰黑色。手指抚过断裂面,粗糙,参差。
忽然,眉心微微一热。
意识深处,那卷暗金色的图录无声展开。一行古朴的字迹浮现:
【收录:军制矛头(损)】
【解析中……材质:普通铸铁,锻造工艺:三叠锻,损伤类型:疲劳断裂】
【枪矛类收录进度:1/10】
秦铁心怔了怔。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个残破的矛头,又看看墙角那堆得像小山的破损军械。
暮色越来越浓,匠造营里零零星星亮起灯火。
他站起身,把那个矛头轻轻放回堆里,转身开始收拾工具。动作不紧不慢,和过去五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