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墨城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天刚蒙蒙亮,秦铁心就醒了。巷子里比往常更静,连对面天工坊那恼人的锻打声都歇了。年三十,铺子大多歇业,码头上更是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起身,照例在寒气里打完了八个往复的锻体法。汗水依旧,颤抖依旧,但或许是因为昨日那半斤鹿肉垫了底,又或许是因为年节本身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他觉得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乏,似乎轻了那么一丝丝。
往年这个时候,老秦头会早早把他轰起来,自己揣上一壶酒、几样简单的供品,拎着把旧笤帚,踩着积雪独自往翠云山去。秦铁心则留在家里,熬浆糊,贴对联,然后开始张罗一年里最隆重的一顿饭。老头子嘴刁,年夜饭不许凑合,红烧肉要炖得颤巍巍,鱼要整条蒸,还得有盘翠绿的青菜,取个“年年有余”、“清清白白”的意头。等他忙活得差不多,天色擦黑,老头子也刚好踩着暮色回来,身上带着山间的寒气,眉眼间有些疲态,也有些松快。
饭桌上,老头子会破例给他也倒上一小杯酒,最便宜的那种烧刀子,辣得呛人。秦铁心每次抿一小口,都辣得直咳嗽,眼泪汪汪。老头子就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瞧你这点出息!白长这么大个儿了!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着镖局走南闯北,三五斤烧刀子下肚,脸都不带红一下!”
秦铁心不服,却也不敢再试,只顾埋头对付自己面前那海碗堆得冒尖的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老头子也不再多说,就着几样小菜,慢悠悠地喝着酒,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屋里炉火正旺,映着一老一少两个沉默吃饭的身影,便是过年了。
秦铁心甩了甩头,把那些热腾腾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米,想了想,又倒回去一点。灶火生起来,他切了几片珍贵的鹿肉——薄得能透光,和昨日剩下的半棵白菜帮子一起炒了,又蒸了两个杂粮饼。这便是他的早饭,也是为上山准备的力气。
吃完,他仔细数了数这些天攒下的铜钱。还差得远。但他还是从中数出五十文,用布包好,揣进怀里。锁好铺门,他先去了西街那家秦老头生前常去打酒的“刘记酒铺”。
铺子也快关门了,刘掌柜正忙着收拾。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铁心啊,来打酒?”
“嗯。打一壶……我爷爷常喝的那种。”秦铁心声音低低的。
刘掌柜没多问,转身从柜台后抱出一个黑陶酒坛,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飘了出来。他熟练地灌满一个一斤装的旧竹筒酒壶,用木塞塞好,递给秦铁心:“这‘烧春’劲儿大,你爷爷就好这一口。五十文。”
秦铁心默默付了钱。他又去香烛店买了些纸钱、香烛,这才拎着东西,一步一步,再次走向翠云山。
雪还在下,山路湿滑。他走得很慢,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白气一团团呵出。肩上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日背着师父上山时的重量,只是这次,背上是空的,心里却更沉。
到了那片朝南的山坡,两座并排的土坟已经被薄雪覆盖。他放下东西,先用手把师父坟头的雪拂去,又拔掉周围新长出的几丛枯草。师娘的坟头也仔细清理了一遍。做完这些,他额头上已见了汗。
他点燃香烛,插在坟前。黄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作片片灰蝶,随着山风打旋。他把带来的那碟炒鹿肉、两个杂粮饼摆上,然后拔开酒壶的木塞。
浓烈的酒气冲出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师父,师娘,小师弟……过年了。”他蹲下身,把酒壶倾斜,清冽的酒液汩汩流出,浇在冰冷的坟土上,迅速渗下去,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和愈发浓烈的酒香。
“今年……就我一人了。”他声音有点哑,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铺子还在,我守着。手艺也没丢,天天练。就是……衙门罚了二两银子,正月十五前要交。我还差不少。”
山风卷着雪沫,掠过他的脸颊,冰冷。
“不过您别担心。我能扛。赵猎户前几日送了我一条鹿腿,肉挺好。巷子里的叔伯婶子,也常接济我点菜蔬。饿不着。”
“就是……有时候,挺想您的。想您骂我手艺糙,想您抢我碗里的肉,想您喝酒时吹牛的样子……”
他说着说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眼眶热得发疼。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可还是有滚烫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我不哭。您说过,打铁的,眼泪得比铁水烫才行。”他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些,“我就是……跟您说说。这关,我一定能过去。铺子,我一定给您守住了。等过了这坎儿,我给您打壶更好的酒。”
他在坟前又静静坐了很久,直到香烛燃尽,纸灰彻底冷透。天色渐渐向晚,山间的寒气更重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和泥土,对着两座坟再次鞠躬。
“我回去了。师父,师娘,小师弟,你们……好好过年。”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雪停了,但化雪时更冷,踩上去咯吱作响。回到煤烟巷时,天已彻底黑透,零星有几户人家门口挂出了红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走到自家铺子前,正要掏钥匙,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铺门紧闭,但那副老旧的对联下面,门槛前的青石板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东西。
借着隔壁人家门缝里漏出的微光,他能看清:一大棵裹着泥的白菜,几根粗壮的萝卜,一块用油纸包着、隐隐透出肥膘的猪肉,还有一篮子垒得高高的、表皮粗糙却散发着麦香的白面馒头。旁边甚至还有一小包用草纸裹着的饴糖。
东西不算多贵重,但样样实在,在这年关时节,显得格外扎眼。
秦铁心愣住了,一时没敢动。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王婶探出头来,见是他,连忙招手,压低声音:“铁心啊,回来啦?快把东西拿进去!冻坏了可白瞎了!”
“王婶,这是……”秦铁心指着地上的东西。
“还能是谁?巷子里的老伙计们呗!”王婶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点心疼,“李叔、张屠户、豆腐西施……还有几个你爷爷以前帮衬过的老街坊,知道你一个人,年三十衙门还来催债,心里头过意不去。又怕你面皮薄不肯收,商量好了趁你上山,悄悄放这儿的。拿着吧,啊?大伙儿一点心意,别推辞,也别声张。”
秦铁心看着地上那些沾着泥土和雪沫的蔬菜、馒头,喉咙里又有些发哽。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发闷:“嗯。替我……谢谢大家。”
“谢啥!快拿进去!天冷!”王婶摆摆手,缩回头,关上了门。
秦铁心弯腰,先把那篮子沉甸甸的馒头拎起来,又小心地抱起白菜、萝卜和猪肉。东西不少,他来回了两趟才搬完。最后,他捡起那包饴糖,捏在手里,小小的纸包竟有些烫手。
关上门,插好门闩,他把东西一样样在灶台上放好。冰冷的铺子里,因为这堆突然出现的食物,仿佛一下子有了人气,有了温度。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头那口憋了许久的、冰冷坚硬的气,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急着做复杂的。先把那块猪肉切开,肥瘦相间,约莫有斤半重。他切下小半肥膘炼了点儿油,剩下的瘦肉切了一小半,和白菜一起炒了。又拿两个馒头在灶边烤热。这就是他的年夜饭。
饭菜上桌,他拿起那壶给师父上坟剩下的“烧春”,拔开塞子,酒气依旧浓烈。他犹豫了一下,倒了小半杯。
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熟悉的辛辣感直冲喉咙,他下意识地想咳嗽,却忍住了。让那滚烫的液体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咽下。一股热流从喉间直烧到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奇怪。这次,好像……没那么难喝了。只是依旧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白菜炒肉,就着烤得焦香的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
同一时刻,墨城县衙后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烧着暖融融的炭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冷盘热炒,比秦铁心那顿简陋的年夜饭丰盛何止百倍。主位上坐着县令王明远,客位上是一位身着常服、但坐姿笔挺、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正是回乡省亲的昭武校尉李振威。
两人推杯换盏,已有了几分酒意。
“振威兄此次回乡,能多住些时日吧?”王县令亲自给李振威斟满酒。
李振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摇了摇头:“边关不宁,过了正月十五就得回去。能在家过个年,已是托天之幸。”
“也是,也是。保家卫国,辛苦振威兄了。”王县令感慨,旋即换了话题,“对了,振威兄在军中,兵器铠甲损耗大吧?咱们墨城如今开了家‘天工坊’,据说有仙家背景,那锻炉神乎其技,打出来的刀剑,又便宜又快,样式还漂亮!连府衙今年的兵械采买,都交给他们了。”
“天工坊?”李振威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哦,进城时似乎见过招牌,气派得很。”
“可不是嘛!”王县令来了兴致,“他们那‘神锻炉’,日夜不停,出来的兵器都是制式统一,寒光闪闪!比那些老铁匠铺子打的,看着就上档次!价格还只有六成!振威兄若是有需要,或是想给麾下儿郎添置些好家伙,小弟可以引荐!”
李振威听了,却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把带鞘旧刀。刀鞘已经磨损得厉害,皮革发黑,铜饰也失去了光泽。
王县令眼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振威兄这把佩刀,有些年头了吧?可是立过战功的旧物?”
李振威解下佩刀,放在桌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啊。当年一个过命的兄弟留下的,跟我一起在塞外砍过马匪,挡过流矢。”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截刀刃。
灯火下,刀刃依旧雪亮,但靠近刀镡的部位,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几乎贯穿了半个刀身,周围还有不少细密的崩口。刀身上布满了洗刷不去的暗红色痕迹和划痕,诉说着它经历过的惨烈。
“可惜,去年一次遭遇战,被蛮子的重兵器砸了一下,成了这样。”李振威声音低沉,“找过几个军中的匠师,都说这刀材质普通,伤及根本,修复极难,就算勉强接上,也再难承受硬碰。重铸……又怕失了这份旧意,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王县令凑近看了看,摇头道:“伤得是不轻。不过,那天工坊既有仙家手段,说不定能有法子?就算不能完全复原,打磨一新,留着做个念想也好。”
李振威凝视着刀身上的裂痕,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仿佛能感受到昔日战场的风沙与血火。沉默片刻,他将刀缓缓推回鞘中。
“天工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抬眼看向王县令,“那便有劳明远兄,年后替我引荐一下。看看这刀……是否还有救。”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那个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旧名字上,用力按了按。
花厅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墨城的街巷与屋檐。煤烟巷深处,一点微弱的炉火光亮,在寒冷的年夜里,固执地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