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又往下裂开。
苍澜派废墟上空,南北两端的冰云被那条黑缝裹挟,云层升腾,一片挨着一片涌进天缝之中。消散于无形。虫祖掌下的第五页黄土随之颤动,洛苍幽一副守财奴的做派,抱着账本跪到残阶边缘。断阵盘从瘸腿掌门手里滑落,砸碎了半块青砖。
瘸腿掌门坐在断墙前,手掌按着残阵盘碎片,胸口的血誓纹路一段段亮起。他抬头望向天幕,嘴里那口气卡了许久。
“这片天,怎么会有眼睛?”
云缝后方,一点幽蓝从黑暗里露出。
那点蓝色透过天缝,在蛮荒的天空肆虐,先压住南方山脊,再越过北面的冰原,最后覆盖整片蛮荒异界的天穹。苍澜派废墟上那座破台,落在它下方,一星点儿,渺小如尘埃。
巨眼睁开了。
眼白呈灰白色,边缘挂着结晶般的寒雾,深蓝虹膜缓慢转动,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但蓝色冷光里的冰芒无比霸道。它扫过荒山、冻河、妖兽巢穴和人族城池,所过处,飞鸟坠地,野兽收声,远方一座火山刚喷出黑紫火浆,火舌便在半空凝成了长长的冰柱。
蛮荒万里,所有生灵抬头。
有妖王冲出洞窟,张口发出咆哮,声音刚传到半山,喉头便结出白霜。它抬爪抓住自己的脖子,四肢跪在雪里,头颅一点点低下。
荒原上的人族村寨亮起护村火盆,火焰被高空落下的蓝雪压矮,守夜者扔掉长矛,钻进地窖,将孩子按在怀里。刚才还在争抢尸骸的秃鹫贴着冰面伏下,翅膀盖住脑袋,连啄食都顾不上。
四象领域只护住苍澜废墟方圆数十里。
金纹撑住东侧山口,木纹托住寒泉暖带,火纹烧开落雪,水纹环绕孵化池,把数百只吸血冰蛭和幽冥水蛭母虫护在中央。领域外的山林已经结成蓝色冰壳,领域内的残砖却还带着余温,冷热交界处不断传出细碎断响。
虫祖立在四象领域中心,左腕灰蓝冰环转得越来越快。
他抬头与那只巨眼相对。
巨眼里映出他的身影。
那身影只有一粒黑点。
黑点旁边,四道颜色各异的阵纹撑起一块不肯塌下的地界。
巨眼停了一下。
苍澜废墟的地面承受住了压力,高台四角却同时下陷,碎石沿着台沿滑落。孵化池里的水蛭群挤成一团,最前面的冰蛭被同伴顶进水里,刚冒出头便被后方的虫足按了回去。
幽冥水蛭母虫吐出灰白水汽,想把虫群隔开,水汽才铺出去半丈,池底便传来一声闷响。
咚。
泉水齐齐抬高。
一只吸血冰蛭被水浪冲到虫祖脚边,腹部贴住冰面,六足胡乱划动。虫祖俯身捏住它的背壳,把它放回暖带。
“排好。”
小虫在暖带里滚了两圈,爬回同伴之间。
“别挤,谁先把谁压死,扣谁的朝拜份额。”
几百只冰蛭立刻分开。
母虫探出半截身子。
“它们没有份额。”
“现在有了。”
“朝拜归我收。”
“它们吐出的寒泉归我。”
母虫的触须竖起来。
“那我收管理费。”
虫祖抬手,灰蓝冰环压下一圈光纹。
母虫立刻把触须放平。
“管理费可以晚些谈。”
洛苍幽跪在残阶上,听到这里,抬手把账本从地上捡起来。他膝盖还陷在冰砂里,手腕却已经翻过两页。
“母虫,别急着谈管理费,先看你欠了几口丹。”
“我欠你?”
“你吃了八口寒泉丹,刚才又吞三十六瓶丹气,孵化池还从苍澜寒泉阵眼抽走了半口泉根。”
母虫把身子往水里缩。
“那是虫祖同意的。”
“虫祖同意你借,不代表账目消失。”
“水会流走。”
“账不会。”
虫祖侧头看了洛苍幽一眼。
洛苍幽抱住账本,膝盖在冰砂里挪了挪,终于站起半边身子。
“你看我做什么?宗门已经臣服,丹药按年交,护山按三年抵扣,借出去的东西自然要记。苍澜派如今人少、地少、阵少,若连账都丢了,我这个当家的捉襟见肘,拿什么撑起宗门的门面。”
巨眼仍在天上。
它听不见苍澜派的臣服,也不在意这些人在谈论什么。深蓝虹膜转向四象领域,蓝色雪屑从云缝里落下,穿过数十里山地,来到领域上方。
每一片雪屑都拖着细长的蓝线。
金纹碰到蓝线便发出鸣响,火纹向内缩,水纹开始逆流,木纹托起暖带,却被蓝线压得一节节弯曲。
虫祖的左腕传出裂响。
灰白残丝缠在冰环下,残丝外层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灰的脏寒。它顺着阵脚往前爬,碰到第五页边缘时,黄土坐标忽然沉下去一大截。
神识海里,巨大的第五页压住海面。
土黄色圆环沉进纸页深处,十万大山的山脉轮廓一座座浮起,又一座座陷落。白色仙凡壁垒横在群山底部,蓝色裂隙沿着壁垒边缘向外扩张。
圆环中央,暗金圆点亮了三次。
第四次亮起时,虫祖看见了具体位置。
中州十万大山,北麓与仙凡壁垒交接的断脊山。
山下有一条移动地脉。
地脉每隔三百六十息转向一次,土巢藏在地脉夹层,外圈已有灰蓝寒气渗入。若错过下一次转向,坐标会再次移动。
虫祖的手指按住纸页。
“坐标定了。”
洛苍幽把账本贴在胸口。
“说位置。”
“断脊山。”
“中州北麓的断脊山?那里有仙凡壁垒,外来修士过不去,里面的妖族也出不来。你确定土巢在夹层?”
“地脉三百六十息转向一次。”
“这算确定?”
虫祖抬手,暗金水火长矛刺入第五页黄土。
长矛尖端贯穿圆环,四象阵纹顺着矛身压入地脉。神识海下方传出沉重回响,移动的山脉被阵纹钉住,白色壁垒上浮出一枚黄色虫足印。
那枚虫足印烙在仙凡壁垒边缘,三百六十息的地脉转向被强行定住。
洛苍幽看着虫祖,心里有点小激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断脊山,壁垒下,地脉夹层。这个位置能保多久?”
“半日。”
“半日之后呢?”
“坐标继续走。”
“你说得很轻松,咱们从苍澜赶到断脊山都不止半日。”
“所以要借门。”
洛苍幽抬头。
“什么门?”
虫祖转向高空。
巨眼的虹膜再次转动,深蓝色寒意压过四象领域。外层山脉的冰壳传来连续崩响,苍澜废墟南侧千里之外的火山被蓝雪盖住,火脉的红光沉到地底。
一道水蓝色身影从废墟下方浮出来。
那身影只剩半截,长发沾着泉泥,胸口刻满苍澜派阵纹,双手托着一方沉重阵枢。苍澜大长老踏出地下裂口时,鞋面结着白霜,身后的主殿阵纹一圈圈熄灭。
他曾借主殿阵枢沉入地下,避开虫祖与冰河寒气的正面冲撞。
如今苍澜寒泉阵眼断水,苍澜派主殿失去牵引,阵枢带着整座沉殿浮上地面。
大长老抬头看向天幕。
他站了片刻,手里的阵枢滑落一寸,地面跟着下沉。
洛苍幽立即抬手。
“大长老,你命大福大造化大。之前躲过了一劫。现在被迫现身,先说你有什么筹码,身上能卖给我们什么宝物保住你的小命。”
大长老环顾四周,见偌大的空间,只站着之前的宿敌虫祖和洛苍幽。太上长老已经成了瘸腿老人,他不由得胆气冲上脑门:
“你把我苍澜派的寒泉抽空,还问老夫能卖什么?”
“您还站着,说明主殿没空。主殿没空,阵枢就能用。现在天上那只眼睛盯着蛮荒,您若想算旧账,先把命留到明天。”
瘸腿掌门的喉头滚动。
他看向那方阵枢,阵枢中央嵌着半枚寒魄铃碎片,铃面上有一条新添的虫纹。
“你要借苍澜主殿的跨域阵。”
“借门。”
“苍澜派不会给你开门。”
“那您出来做什么?”
“老夫来收回寒泉阵枢。”
“可以。”
洛苍幽伸手指向阵枢。
“您拿走阵枢,我拿走开门的权限。账目两清。”
大长老的手指在阵枢边缘停住。
“你拿什么开门?”
洛苍幽摸出水蓝小印。
印面只剩一道泉纹,纹路却正对着阵枢中心。
“掌门印被土巢咬了两道,剩这一道还能接苍澜主殿。您若不愿意,我把这道也掰断,大家一起看天。”
大长老看着那枚残印。
“苍澜主殿能送你到断脊山外,却穿不过仙凡壁垒。”
“虫祖会开路。”
“他护得住自己,护不住一座沉殿。”
虫祖说道:
“沉殿不用过壁垒。”
大长老转头。
虫祖指向第五页。
“开门时,把主殿留在壁垒外,阵纹延伸进去。”
大长老的指腹在阵枢上轻轻敲了两下。
“阵纹跨壁垒,需有一枚活阵脚。”
“你。”
“老夫?”
“苍澜主殿认你。”
“主殿认的是历代掌门血契。”
“血契还在你身上。”
大长老垂眼看向自己胸口。
蓝色纹路从衣下透出,沿着锁骨蔓延。他在地下沉殿里躲了这么久,血契没有散,寒泉本源却少了一半。如今虫祖要借阵,他若拒绝,巨眼落下,苍澜派的主殿会先被压碎。
他把阵枢往前一推。
“老夫只开门,不替你挡天。”
“可以。”
“苍澜派剩下的寒泉丹,不许再取。”
洛苍幽接道:
“余下三百二十八瓶,苍澜账上有记录,谁也别动。”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
“你倒快。”
“再慢些,天上的眼睛要替我们做主了。”
大长老抬手,五指按进阵枢。
苍澜主殿的地基从苍澜废墟下方升起,石壁上浮出无数水系阵纹。沉殿只露出半截,殿门却已经打开,门内挂着一片流动水幕,水幕另一侧映出群山、白壁和一条正在扭动的黄土裂缝。
断脊山。
土巢坐标被苍澜阵枢接住。
“门开了。”
大长老刚说完,天上的巨眼压低了视线。
万里冰云向两旁排开。
那只眼睛占住了半片苍穹,深蓝虹膜中映出荒原上的山川,山川映出苍澜废墟,废墟又映出苍澜主殿和第五页黄土。
洛苍幽的双腿失去力气。
他跪在阵枢前,账本从怀里滑落,纸页被寒风掀起,纸页上记录的三十六瓶寒泉丹、三年护山、六百块灵石,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这位大眼放冰蓝光的客人,您若是来收账,先排队。”
他抬头望着天幕,嗓音发干。
“苍澜的账还没结,您不能仗着个头大就插队。”
巨眼里没有回应。
它只是落下一道蓝色视线。
四象领域在威压下,下沉十丈。
虫祖脚边的残砖尽数陷入地底,孵化池向下凹去,幽冥水蛭母虫吐出的水汽贴住池壁,身躯被压成扁平的灰白长带。几百只吸血冰蛭抱住彼此的足肢,抗寒符纹接连亮起,仍有十几只小虫被压进泥里。
虫祖抬手,木纹从暖带中升起。
“朝拜。”
冰蛭群伏向巢纹。
它们体内所剩的寒泉本源沿着符纹流出,汇成灰蓝水雾,送入四象领域。金纹将蓝雪切开,木纹托住孵化池,火纹烧掉脏寒,水纹把剩余泉气送回虫群。
四象阵环转动一周。
领域往上撑回三丈。
虫祖的胸口青纹裂开,鲜血沿着左臂木化旧痕流下,刚落到掌心便被灰蓝冰环吸走。他看着那滴血在冰环里转过一圈,抬手按住第五页。
“洛苍幽,带大长老进门。”
洛苍幽跪着抓住账本。
“你呢?”
“我守这里。”
“你守得住?”
“守不住就把门关上。”
大长老沉声开口:
“阵门一关,跨域阵脚会断,你会被留在断脊山。”
虫祖看着他。
“所以你会把门留着。”
“老夫为何替你送死?”
“苍澜主殿在我手里,阵枢在你手里。门断之前,我捏碎阵枢,你的主殿也回不来。”
大长老握住阵枢,手背上的水纹一根根鼓起。
“你在拿主殿威胁老夫。”
“你可以把它当交易。”
大长老看了看天上的巨眼,又看向水幕后的断脊山。
“门留三息。”
“六息。”
“三息足够。”
“我要把孵化池送进去。”
“那是你的虫。”
“也是你苍澜派的寒泉本源。”
大长老的呼吸停了半拍。
洛苍幽抬起账本,膝盖仍埋在冰砂里。
“大长老,池里那些虫以后会吃寒泉、守寒泉、替寒泉挡灾。您若让它们留在这里,天上那只眼睛落下一口气,您那三百二十八瓶丹药就要全变成冰渣。”
大长老看着池中伏低的冰蛭。
一只最小的冰蛭抬起头,细口贴在同伴背壳上,朝拜时吐出的寒气已经微弱,却还在坚持往外送。
大长老的手掌压住阵枢。
“六息。”
虫祖抬起四指。
四象领域分出一条通道,金木火水四道阵纹缠住孵化池边缘。工兵蚁群从废墟下涌出,四万只青纹银甲工兵蚁咬住池壁,六足陷入冰砂,甲壳被蓝雪打出密集白斑。
第一队虫蚁拉动池体。
池底纹路发出尖响。
“再用力。”
虫祖说道。
数万只工兵蚁同时发力,暗红金酸从口器里喷出,池底岩层被酸液软化。几只工兵蚁承受不住寒气,背甲裂开,仍咬着同伴尾端,没有退开。
幽冥水蛭母虫把身子缠上孵化池。
“搬池要加丹。”
洛苍幽抱着账本从地上爬起来。
“搬完再谈。”
“先说数。”
“十口。”
“二十口。”
“八口。”
“成交。”
母虫立刻收紧身躯,灰白水汽涌入池底,池体被它拖离地面半尺。
大长老看得眉头抽动。
“你们把老夫的寒泉丹当搬运费?”
洛苍幽扶着阵枢走进水幕。
“这叫资源流转。大长老若有异议,回头我把母虫请到苍澜派,它会亲自和您谈。”
母虫吐出一串水泡。
“二十口。”
洛苍幽回头。
“八口已经成交。”
“我听见的是二十。”
“你听错了。”
“巢主说十。”
虫祖在前方说道:
“八口。”
母虫把触须垂下。
“巢主说了算。”
大长老的脸色阴沉。
水幕之外,巨眼的视线落到四象领域上。
领域外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冻结,冰层沿着山脉向苍澜废墟推来。苍澜主殿的石壁裂开,阵枢里的寒魄铃碎片发出急促声响。
地球昆仑,主控大厅里的所有仪器同时亮起红灯。
沈孤城站在控制台前,副令被震得弹离卡槽,三面主屏的刻度顶到尽头,屏幕边缘冒出白烟。监测员手忙脚乱地扯下一张张数据纸,新的曲线却仍在纸上自行浮现。
“温度监测失去上限!”
“灵压读数溢出!”
“昆仑封锁区内岩壁开始结晶!”
林海洋肩上扛着移动供热模块,十六名守望者跟在两侧,脚下的冰缝一寸寸张开。模块外壳已经结满蓝霜,他右臂的绷带冻成硬块,烧伤处传来钻骨的刺痛。
沈孤城抓起通讯器。
“少将,所有仪器爆表,昆仑门要不要关?”
林海洋把热源模块放到主控台前。
“关门,异界阵门会断。”
“开着,昆仑会被寒潮灌穿。”
“调动二号能源组,沿封锁区门铺开。”
“二号能源组只有五组热源,铺开后撑不了二十分钟。”
“那就只撑十九分钟。”
沈孤城望着主屏上的巨大蓝色圆弧。
“你要把昆仑当成阵脚?”
“昆仑只是临时做一会第一防线。虫祖已经帮我们扛过一波又一波的险境,这一次只是特殊情况,他要远距离跨越。”
“你会死在门边。”
“我若后退,门里的人先死。少将这个头衔不是光环,也不是用来指手画脚的,它是身先士卒、替众人顶住大门的斗牛士。顶得住要顶,顶不住也要顶——因为在这昆仑封锁区方寸之间,我这个少将充其量就是斗牛士的代名词。所谓的权限,不过是为斗牛士披上盔甲提供便利罢了。
林海洋将手掌按在移动热源模块上,水系柔劲沿着设备外壳铺开,蓝霜成片脱落,滚烫热气冲出接口。
“疯牛已经冲出围栏,在场上发狂。该轮到斗牛士上场了——你们只管在旁边摇旗呐喊。”
昆仑门内,五组移动热源模块同时启动。
蓝色频谱被热流顶开一线。
那一线穿过地球,也穿过蛮荒异界,落到苍澜主殿的水幕上。虫祖抬起手,接住从水幕中传来的温度。
来自地球的热源。
林海洋的契约反哺。
还有苍澜主殿残存的寒泉本源。
三股力量沿着门缝汇合,火纹从四象领域中心升起,穿过水幕,落在第五页黄土坐标上。
黄土坐标停止下沉。
虫祖五指压住纸页。
“林海洋。”
“在。”
第一批热源,我收到了。
“下面昆仑还能给多少?”
还剩四组,我现在就给你传过去。
“太给力了,及时雨啊!你这是雪中送炭。五组热源能让我坚持十九分钟。”
“够了。”
“你拿去,我这边怎么办?我整个人都要冻成冰疙瘩了。想想都惨不忍睹。”
“哎呦,瞧你说的有那么夸张吗?装怂装过了吧。我仅仅指望你撑住门那么一小会儿就哭爹喊娘,至于吗?”
“说得轻松。我是地球人。就是你们修仙者眼中的弱鸡。小身板硬扛冰河大力士。酬劳你懂的,必须来个有分量的大礼包!”
“你还讹上我了。你可要记住,我永远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一个,冰河末期的第一战场非我莫属,全力支援我,就是化解你第二战场危机的最有效的手段。”
虫祖看向水幕另一端。
“这次你守门,顶住片刻危机,我取土巢。门若断,我将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林海洋喘了口气。
“你拿到土巢,也给我回馈一点好处,我只求给昆仑留个暖带。”
“可以。”
“不是口头。”
“让洛苍幽记账。”
洛苍幽正拖着大长老往水幕里走,听到这句,脚步险些踩空。
“又记我账上?”
虫祖说道:
“昆仑暖带,一次性给足三年的量。”
洛苍幽抬手按住胸口的账本。
“可以,三年暖带是固定供应还是按灾情浮动。”
林海洋在契约另一端开口:
“当然是固定供应。你老大都说了,一次性给足三年的量。你还绕着弯子想篡改?怎么洛苍幽奸商的老毛病犯了。我和虫祖的交易,你也想横插一杠?暂且饶过你一次,我和虫祖的关系你也清楚,以后但凡质问我要过过脑子。这次就当时给你一个提醒。下不为例。”
大长老踏进水幕,衣角被空间风压得贴住腿侧。
“苍澜主殿只负责一次跨域,阵枢损耗由虫军承担。”
洛苍幽回头。
“大长老,您这就开始甩锅?”
“老夫只开阵。”
“您开的是自家门,门轴坏了也让客人赔?”
“若没有老夫,连门都没有。”
“那各退一步,虫军承担阵枢损耗三成,苍澜派承担七成。”
大长老抬手。
“六四。”
“七三。”
“五五。”
“成交。”
两人说完,彼此看了一眼。
洛苍幽抱紧账本。
“这笔先记在苍澜派名下,等寒泉恢复再结。”
大长老的手指在阵枢边缘一敲。
“可以,但寒泉丹不得列入抵扣。”
“大长老,您这张嘴比寒泉阵还会漏水。”
大长老没理他,五指齐落。
苍澜主殿的水幕向内收拢,孵化池被工兵蚁群拖过废墟,高台上的四象领域压成一道长桥。巨眼的蓝色视线落在长桥前端,金纹立刻断去三节,十几只金甲飞镰从高空坠下,翅刃冻成薄金片。
虫祖抬掌。
火纹烧过金甲飞镰的翅刃,木纹接住它们坠落的身子,水纹托住冻硬的虫足。
“能飞的,护门。”
残存的金甲飞镰重新振翅。
翅刃切开蓝雪,空间被割出一条条细缝。它们没有冲向巨眼,只围住水幕两侧,轮番切断靠近门缝的寒线。
大长老看着那些小虫。
“你让金甲飞镰护一座门?”
“它们只有一百只,死一只,我的账上就少一只。”
洛苍幽抬头。
“这回你倒舍得。”
“门比虫贵。”
金甲飞镰群在蓝雪里折损过半,剩下的虫翼沾满冻壳。最前方一只飞镰切开寒线后,翅刃被蓝雪压断,它从空中落下,尾钩勾住同伴腹甲,硬被拖回阵桥。
虫祖将一缕木气送入它体内。
那只飞镰重新抬起前肢,朝门缝爬去。
巨眼的虹膜转了一圈。
苍白寒意压向水幕。
苍澜主殿开始倾斜。
洛苍幽膝盖再次触地,手中的账本被风卷起,刚翻到第三页,纸面便多出一道黄土痕迹。
“虫祖,六息快到了!”
“大长老,开第二重阵。”
“第二重阵需燃烧主殿地基。”
“烧。”
大长老按住阵枢,胸口血契亮起。
“烧了主殿,苍澜派便没了根。”
“根没了还能种,命没了连账都没人收。”
洛苍幽抬头。
“大长老,您要是舍不得,我替您记一笔,主殿地基折算九百块中品灵石,苍澜派三十年内偿清。”
大长老的手掌停了半息。
“老夫答应。”
主殿地基燃起水蓝火焰。
沉重石殿被火焰托起,门内水幕扩大,断脊山的景象从一丈推到十丈。第五页黄土坐标沿着水幕落入山脉深处,暗金圆点穿过白色壁垒,停在移动地脉夹层。
一枚土黄色虫卵露出地层。
卵壳上布满黄褐裂纹,周围的地脉正在转动,灰蓝寒气顺着裂纹往里钻。
虫祖抬手抓向水幕。
巨眼同时落下一道视线。
四象领域向下塌去,孵化池池沿碎裂,吸血冰蛭被震得滚成一团。幽冥水蛭母虫发出尖细水响,身子缠紧池底,八口寒泉丹的药气从腹中吐出,撑住最后一层巢纹。
大长老口鼻溢出血,仍按着阵枢。
虫祖的手指已经碰到水幕。
他看见断脊山地脉夹层里的土黄色虫卵,也看见卵壳上方那条与第五页相连的土纹。土纹尽头,藏着一个尚未开启的巢门。
坐标确定。
虫祖五指收拢,暗金水火长矛从第五页边缘拔出,矛尖带回一块土黄色晶体。
晶体里浮着虫卵凸痕。
第五页上的黄土坐标向下沉去,整页纸面压入神识海,沉重的山势沿着虫祖脚下扩散。金木火水四道图腾各归一角,环阵合拢,护住寒泉孵化池。
水幕开始闭合。
大长老咬住舌尖,双手压住阵枢。
“走!”
洛苍幽抱住账本,抓起地上的瘸腿掌门,拖着他冲进门内。
瘸腿掌门回头望了一眼苍澜废墟。
残殿、断碑、寒泉阵眼,还有伏在暖带里的冰蛭,全被四象阵纹护住。苍澜派的旗幡早已碎裂,废墟上却多了一面暗金色虫纹旗。
掌门的手伸向那面旗,抓了个空。
胸口血誓纹路暗下去,他整个人坐在水幕里,嘴唇动了动。
“苍澜......还在。”
洛苍幽将他拖到苍澜主殿内。
“活着就在,您先把账签了。”
“你......”
“苍澜派臣服虫军,三年护山,寒泉丹三十六瓶,六百块灵石照付。掌门,您伤得再重,手还是能动的。”
瘸腿掌门接过账本。
水幕外,虫祖站在苍澜高台。
四象领域缩成数十丈,护住孵化池、暖带和残存虫群。苍澜主殿的门缝只剩两尺,洛苍幽在门内朝他招手。
“进来!天上那位客人已经盯到脚边了!”
虫祖抬头。
巨眼下压,万丈瞳面覆盖苍穹,蓝色虹膜里映出蛮荒万里,也映出那座沉入神识海的第五页。
虫祖抬手,抓住即将合拢的水幕边缘。
苍澜主殿内,瘸腿掌门等着关门。
洛苍幽握着半枚水蓝小印,账本摊在膝上,掌门的血印已经落在关门前的最后时刻。
虫祖低头,看着四象领域里的吸血冰蛭。
最前方那只小虫背上的抗寒符纹已经裂开,仍把细口贴在巢纹上。幽冥水蛭母虫缠住池底,八口寒泉丹的药气化成白雾,正在替虫群补回失去的本源。
第五页土巢坐标确定。
林海洋关键时刻送到热源模块,大长老烧掉主殿地基换来一条跨域门,洛苍幽把三年护山、二十口寒泉丹和苍澜主殿五五折旧全记进账。
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
该付的代价也写下了。
虫祖松开水幕,转身面对天穹。
巨眼的蓝色虹膜停在他身上。
虫祖抬起右掌,掌心暗金阵纹托住第五页。那页黄土沉入神识海,土黄色虫卵的坐标压在纸底,断脊山、仙凡壁垒、移动地脉被一座山势镇住。
瘸腿掌门开口:
“虫祖,门只留两息。”
洛苍幽喊道:
“你要说遗言,记得短些,纸贵!”
虫祖看着那只万丈巨眼。
“记住我的气息?”
巨眼深处,蓝色虹膜开始转动。
虫祖抬手合上第五页。
“看见我,就要下口。下一次,我吃你。”
书页合拢。
四象领域向外撑开,金纹斩断落下的蓝线,木纹托住寒泉孵化池,火纹烧穿漫天雪屑,水纹裹住残存虫群。暗金色阵光沿着废墟边缘升起,护住苍澜派最后的根。
苍澜主殿的门缝合拢。
洛苍幽在门内伸手拽住虫祖袖口。
“走!”
虫祖踏入水幕。
巨眼落下的视线擦过他的脚边,苍澜高台被压成平地,四象阵光从废墟深处冲出,托着孵化池与虫群穿过最后的门缝。
地球昆仑迎来了短暂胜利的曙光。所有爆表的仪器在同一刻归零。
林海洋肩上的热源模块熄灭,昆仑门外的深蓝频谱退进云层。他扶着控制台站住,右臂绷带裂开,沈孤城伸手托住他。
“天门关了,我们又躲过了一劫。”
林海洋抬头望着主屏。
屏幕上最后留下一个土黄色坐标。
断脊山,仙凡壁垒下,地脉夹层。
“把坐标封存,权限分成三份。”
沈孤城点头。
“你不亲自保管?”
“我保管一份,虫祖保管一份,第三份交给昆仑封存库。”
“谁能接触第三份?”
“没有我的授权,谁也不能。”
沈孤城看着他。
“包括我?”
“包括你。”
沈孤城将坐标写入封存档。
“你把我防得够紧。”
林海洋靠着控制台,胸口起伏。
“我把所有人都防着。”
蛮荒异界,苍澜主殿落回苍澜废墟东侧。
暮色沉落,断壁残垣间只剩风声呜咽。洛苍幽半扶半引着那个瘸腿老头儿往殿内走。
瘸腿掌门一路踉跄,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嘴里不停嘟囔:
这大长老……又是犯混。洛太上,你咋跟他打哑谜了,就该直说——如今的苍澜派早就换了天,不姓苍,姓虫。你就是新主。
洛苍幽嘿然一笑,忽然凑近老掌门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啊,就是太执拗。
你想想——这老家伙像个幽灵似的,刚从地缝里爬出来,你就给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你死了,过去的大长老已经不存在了,现在你屁都不是?他当场就得崩了。
他咧嘴一笑,笑意里却没有温度:
这傻缺手里攥着主殿的阵枢,还有利用价值。越是这种人,越得捧着——捧到他以为自己还是个人物,捧到他还有筹码跟咱们讨价还价,等到用完了、不值钱了,再随手摔掉。这叫捧杀。
瘸腿掌门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大长老抱着阵枢,一屁股坐回主殿门槛。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物件——阵枢尚在,主殿犹存,可刚才那一通,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姓洛的在把控话头。什么七三折旧五五开阵二十口寒泉丹,账一笔笔记,门一道道开,好像他才是苍澜派的主事人。瘸腿掌门就更别提了,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光顾着咳血。
大长老越想越不是滋味,喃喃道:
老夫躲了一劫,回来就成局外人了?
苍澜派老夫是大当家的,主殿是老夫开的,阵枢是老夫递的——怎么到了分账的时候,反倒像是他洛家的铺子?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我这脑子,是不是被地下的寒气腌坏了?刚才明明是老夫在做主,怎么回头一算,好处全让人家拿走了,留下的全是窟窿?
姓洛的算哪根葱?瘸子又怎么焉不拉几的?一个记账记到天上去,一个连句话都不敢说——就这,老夫还被耍得团团转?
他抱着阵枢的手紧了一紧。
不对,这里头有鬼。
老夫真让人当傻子卖了……
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他骤然醒悟。哪里是他心甘情愿退让,是虫祖的威压死死压在神魂之上。若是不肯依从,等待他的唯有身死道消。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苍澜主殿阵枢,就是个烫手山芋,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死人。昔日他那威风凛凛的大长老根本不存在。
他惊出一身冷汗,随手将阵盘枢纽扔给瘸腿掌门,二话不说,撒鸭子就跑,小命保住了,赶紧开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一溜烟功夫就没影了
虫祖站在孵化池边,面色沉静。
天空里的黑缝正在合拢,万丈巨眼退向云后,蓝色虹膜仍隔着遥远天幕俯视大地。
它没有追来。
它只在离开前,将视线停在虫祖脚下。
第五页黄土坐标压在神识海底,土黄色圆环沉入纸页深处,断脊山的地脉再次开始转动。
巨眼的瞳孔收窄了一分。
虫祖脚下的第五页黄土坐标,渗出一滴深蓝色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