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社回林家屯这十里路,林桃花走得跟踩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进雪窝子里。周星走在前头,步子迈得稳当,一次也没回头看她。
屯子就在眼前了,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正是晌午饭点,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有股柴火和炖菜的混合味儿。
刚进屯子口,就碰上了几个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婆娘。
“哟,星子回来了?”说话的是屯西头的孙大娘,五十多岁,出了名的碎嘴子,“这大冷天的,带媳妇干啥去了?”
周星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个愁苦的表情:“孙大娘,可别提了……带桃花去卫生院瞧病,结果查出事儿了。”
“啥事儿啊?”孙大娘眼睛一亮,端着碗往前凑了两步。
旁边几个婆娘也竖起耳朵。
周星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桃花她……怀孕了。”
“哎哟!那可是好事啊!”孙大娘一拍大腿,“刚结婚就有了,你这小子有福气!”
“好啥呀。”周星摇摇头,“大夫说,怀了两个月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个婆娘面面相觑,手里的碗都忘了往嘴里送。孙大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两、两个月?”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小声嘀咕,“那不就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周星苦笑一声:“可不就是嘛。孙大娘,您说我这是啥命?高高兴兴娶个媳妇,结果……”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桃花在后面听得脸色煞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想开口辩解,可周星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化验单就在他兜里揣着呢。
“那个……星子啊,兴许是医院搞错了。”孙大娘干巴巴地说,“快回家吧,外头冷。”
“嗯,谢谢大娘。”周星点点头,继续往屯里走。
可他刚才那番话,已经像炸雷一样在屯子里传开了。
等他们走到林家大院门口时,后面已经跟了七八个看热闹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端着饭碗或者揣着袖筒,远远跟着,交头接耳。
林家院子在屯子中间,是屯里数一数二的气派——五间大瓦房,红砖墙,铁皮包的大门。院墙是新砌的,一人多高,上头还插着碎玻璃碴子防贼。
周星推开大门,里头传来狗叫声。林家养了条大黄狗,平时凶得很,这会儿拴在狗窝旁边,汪汪叫个不停。
“桃花回来了?”屋里传来个女人的声音,是林桃花的娘刘桂芳。
话音未落,刘桂芳就掀开门帘出来了。她五十出头,穿着件崭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抹着雪花膏,白得发亮。这是典型的东北婆娘打扮——家里有点底子,爱捯饬。
她看见周星,脸上就带了笑:“星子回来了?桃花咋样了?大夫咋说的?”
周星没说话,侧身让开。林桃花从后面走出来,低着头,眼睛红肿。
“哎呀我的闺女!”刘桂芳赶紧上前,“你这是咋了?哭了?周星欺负你了?”
林桃花“哇”一声哭出来,扑进她娘怀里。
刘桂芳脸一沉,抬头瞪周星:“周星!你把我闺女咋了?这才结婚头一天,你就敢欺负她?”
这时屋里又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林江合,五十多岁,膀大腰圆,一张四方脸,眉毛粗黑,眼睛不大但透着精光。他以前是生产队长,现在虽然不干了,但在屯里还有几分余威。
后头跟着两个儿子——老大林红军,二十五六岁,长得像他爹,但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老实人;老二林红兵,二十三四,愣头愣脑的,手里还拎着半截擀面杖。
“咋回事?”林江合沉声问。
周星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冷笑。上辈子,他被这家人拿捏了一辈子。林江合假仁假义,刘桂芳尖酸刻薄,林红军阴险狡诈,林红兵莽撞愚蠢……还有一个林桃花,又当又立,把他当傻子耍。
这辈子,该换他做局了。
“爸,妈。”周星开口,声音平静,“我今儿带桃花去卫生院检查了。”
“检查啥?”林江合皱眉,“好好的检查啥?”
周星从棉袄内兜掏出那张化验单,展开:“大夫说,桃花怀孕了。”
刘桂芳先是一愣,随即大喜:“真的?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大喜事啊!”她拍着林桃花的背,“闺女,你咋不早说?还哭啥?”
林桃花哭得更厉害了。
林江合却脸色一变。他是过来人,一听就听出不对劲——新婚第二天去检查,查出来怀孕,还特意拿化验单回来……
“几个月了?”他沉声问。
周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两个月。”
“轰——”
院里院外,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炸了锅。
门口围观的已经有十几号人了,有人嘴里还嚼着饭,这会儿都忘了咽,瞪大眼睛看着。
刘桂芳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红军和林红兵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只有林江合还算镇定,但手已经在抖了。他强作平静:“周星,这话可不能乱说。医院也有搞错的时候……”
“爸,”周星打断他,“化验单在这儿,白纸黑字,还有卫生院王大夫的签字。”他把单子往前递了递,“要不您看看?”
林江合没接。他不敢接。
“王叔……”林桃花哭着说,“王叔他肯定搞错了……”
“搞错了?”周星冷笑,“桃花,昨晚上洞房,床单上见红了,今早上你说腰疼,我带你去检查,大夫说你怀孕两个月,还因为昨晚运动太剧烈流产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能搞错?”
他声音越说越大,不光说给林家人听,也说给院外那些看热闹的听。
“爸,妈,”周星看着林江合和刘桂芳,“我今天来,就想问一句:桃花怀了两个月的身孕,您二位当爹妈的,知道不知道?”
这话问得狠。
知道,那就是故意骗婚,把闺女肚子里的野种塞给他当接盘侠。
不知道,那就是闺女不检点,丢人现眼。
横竖都是林家的丑。
刘桂芳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嗷一嗓子哭出来:“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哪个丧良心的造的谣啊!我闺女清清白白的闺女,咋能让人这么糟践啊!”
她一边哭一边拍大腿,这是农村妇女撒泼的经典姿势。
林江合脸色铁青,指着周星:“周星!你别血口喷人!我林家闺女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那样的人,化验单说了算。”周星把单子叠好,重新揣回兜里,“爸,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说一声:这婚,我得离。”
“离、离婚?”刘桂芳不哭了,瞪大眼睛,“你说啥?刚结婚就离婚?”
“不离婚咋整?”周星反问,“让我当接盘侠,替别人养孩子?妈,我周星是穷,是没爹没妈,可我也不是傻狍子,任人糊弄。”
这话说得在理,院外有人小声附和。
“就是,这也太欺负人了……”
“林家闺女平时看着挺老实,咋能干出这事儿?”
“肯定是郭卫东的,我早就看见他俩……”
议论声越来越大。
林江合额头青筋暴起,他这辈子最要面子,现在当着全屯人的面丢这么大脸,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星!”他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当初是你上赶着要娶桃花,现在又说这话?”
“我上赶着?”周星笑了,“姓林的,当初是您托赵大娘来说媒,说桃花看上我了,非我不嫁。虽然你们先主动联系的我,可还把彩礼要了三百块,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一样不少。我周星砸锅卖铁凑齐了,现在您说我上赶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我要早知道她肚子里揣着别人的种,别说三百块,三毛钱我都不会出!”
这话掷地有声。
林江合被噎得说不出话。刘桂芳又开始哭天抢地,这次是真哭了——她家这回脸丢大了,以后在屯里还咋抬头?
林红军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指着周星:“周星!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敢这么跟我爹说话,找死是不是?”
他比周星矮半头,但仗着人多势众,气势汹汹。
周星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条狗:“林红军,这儿没你说话的份。你要是不服,咱俩单练?”
“你!”林红军想动手,被林江合一把拽住。
林红兵年轻气盛,拎着擀面杖就要往前冲:“哥,跟他废啥话!揍他!”
周星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后摸——那里别着一把侵刀,是他平时上山打猎用的,刀身一尺来长,磨得锃亮。
“来啊,”他冷笑,“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谁动我一下,我让他见血。”
他这话不是吓唬人。上辈子在山林里跟野猪黑熊拼命练出来的杀气,这会儿全放出来了。眼神冷得像冰,盯着林家父子三人。
林红兵被这眼神吓住了,手里的擀面杖举在半空,愣是没敢往下砸。
院外看热闹的也屏住呼吸。这阵仗,真要见血了。
“够了!”林江合大吼一声。
他到底是当过干部的人,知道再闹下去对林家没好处。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周星,你今天先回去。这事……咱慢慢商量。”
“没啥好商量的。”周星态度坚决,“婚必须离。明天我就去公社办手续。彩礼啥的,我也不要了,就当喂了狗。”
这话又狠又损。
林江合脸都绿了。
周星不再废话,转身往外走。路过院门口时,围观的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想说什么,可看他那张冷脸,又憋回去了。
直到周星走远了,林家院里才爆发出哭闹声。
“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刘桂芳坐在地上撒泼。
林桃花哭得撕心裂肺。
林红兵把擀面杖砸在地上,砸出个坑。
林红军咬牙切齿:“爹,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江合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敞开的院门,看着门外那些还没散去的邻居,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林家,完了。
脸丢光了,名声臭了,以后在屯里还咋做人?
他突然想起郭卫东——那个公社副书记的儿子。要是他能出面,说不定还能压一压……
可转念一想,郭卫东要是知道林桃花怀孕的事漏了,怕是躲还来不及,哪会管他们?
林江合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抱着头,半天没动弹。
院外,看热闹的慢慢散了,但议论声却像长了翅膀,飞遍整个林家屯。
“听说了吗?林家闺女怀孕两个月……”
“啧啧,平时看着挺正经,没想到……”
“周星那小子也是倒霉,娶了个破鞋……”
“活该!谁让他贪图林家那点家底……”
这些话,顺着风,飘进林家院子,飘进林家人耳朵里。
刘桂芳不哭了,爬起来指着院外骂:“哪个不要脸的嚼舌根!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可骂有什么用?
林桃花捂着脸跑回屋,砰地关上门,再没出来。
林红军和林红兵蹲在墙角抽烟,一言不发。
只有那条大黄狗还在叫,汪汪汪,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林江合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林家这跟头,栽大了。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