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孤魂野鬼的叹息。
书房内,再无声息。
许久,武世骁才从那几乎碾碎心魂的压迫中,挣出一口气。
他慢慢直起身,背脊因颤抖而僵硬,冷汗浸透中衣。
可这一次,僵硬中生出一种不同的东西——不是屈服,是承重。
仿佛有千钧重担,终于通过那断弦的巨响,沉甸甸、实打实地,压在了他单薄的肩骨上。
脸上再无桀骜,也无惊惧羞恼,只有被彻底涤荡过的苍白与死寂。
眼底那簇曾摇曳不定的、名为“逃避”和“对抗”的浮躁火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暗、也更坚硬的东西,悄然沉淀下来。
那不是“我懂了,我错了”的幡然醒悟。
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少年,在极度恐惧与震撼之后,一种近乎本能的、痛苦的认领。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他的母亲,是刚刚用琵琶对他进行了一场“精神围剿”的老夫人。
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热流,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
那不是愤怒或委屈,是武家男儿血脉里本该就有、却被他遗忘或刻意忽略的东西——是面对绝境也要挺直的脊梁,是承载荣耀必须背负的责任,是明知前路漫漫、十年方可重整,却仍要咬牙顶上去的那一口“不退之气”。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不一样了。
不是母亲要他怎样。而是他武世骁,该怎样。
是“不得不”,更是“必须”。
齐麟攥着那根断弦,正在平复情绪,隐约听到门外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她缓缓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用力一推。
院里黑压压一片,跪了一地儿孙。
“母亲!”
“祖母!”
“老夫人!”
跪在最前面的武世骁,跪行了几步,重重一磕,洪声泣道:“娘——儿,知错了!”
齐麟没有反应,只是直直的望着一地儿孙,陈姨娘和两个儿媳妇已经哭花了妆容,孩子们跪的笔挺,似在等着听训。
武世骁又往前跪行了两步,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重复着:“娘——骁儿,知错了!”
齐麟依旧没有反应,没动也没说话。
武世骁跪行到齐麟脚下,重重磕了第三个头,好像不会说别的,只会说:“娘——儿子,真的知错了!”
齐麟低头看着她这一世仅存的唯一血脉,她的好儿子,武世骁,嗤笑一声,猛然转身,回了屋去。
武世骁心彻底凉了,他娘不要他了!
正在他情绪已经崩溃到边缘的时候,就见齐麟攥着一把鸡毛掸子,杀气腾腾的跨出门槛,照着武世骁就开抽,抽一下骂一句。
“混账羔子,小兔崽子,我让你逃课!我让你去青楼!”
鸡毛掸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武世骁背上,疼痛炸开,他竟有些高兴——还好,娘还肯打他!
“不想当侯爷?不想守南疆!”
“还要搬出去住?不见我?!还想偷东西当了,逛青楼?”
起初,武世骁是想硬挺着,让他娘出口气,可是他娘打的太疼了,不是他想躲,是他的腿带着他跑的。
武世骁在前面躲,还不敢跑远了,齐麟在后面挥舞着鸡毛掸子追,边打边骂:
“小兔崽子,还他娘的敢跑?你敢不敢去你爹牌位跟前说,说你爹傻,非要去打仗,还不如好好在家享福。你敢不敢?”
“娘,我错了,真错了!”
“武世子哪能错?!您吃好喝好,只要不犯律法,就是给朝廷做贡献了,谁敢说你们错啊!”
武世骁在揽月楼的那几句荤话,全被齐麟砸回来了,武世骁想郑重的表个态度,可形势不允许啊,他娘的鸡毛掸子抽的太密集,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他娘的打死你!就当我没生过你!”
武世骁抱头鼠窜,两个儿媳和陈姨娘在一旁苦劝,几个小的傻傻的站在一旁,惊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鸡毛满天飞,惨叫也满天飞。
齐麟打累了,累的好像刚跑完半个马拉松,肺子喘的有些疼,只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歇气。
鸡毛掸子“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厉声喝到:
“武世骁,你少给我整纨绔那死出,你是无能吗?
屁!
你是懒!懒得扛事,懒的读书,懒得受那学武的苦!小小年纪就想躺平?你还不配!
你要是武家的爷们,明天就给我卷起来!
否则,老娘打残你!心都废了,腿留着干啥?也废了!彻底当个废物!”
“是,儿子遵命。”
武世骁没听懂啥叫“躺平”,啥叫“卷”,但结合他娘训他的前言后语,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
“躺平”可能是懒,不愿意动弹,天天就想躺着,平庸度日的意思;“卷”可能是学起来,练起来,振作起来的意思。
“滚!”齐麟又怒抽了一下石桌。
武世骁滚了,但没滚多远,只是退出了围着齐麟的那圈人群,站的远一些,看着他娘,担心她被自己气坏了。
陈姨娘在给齐麟顺气,边抚她胸口边劝:“老夫人,消消气,气大伤身,世子不是不堪,只是年岁小,慢慢教导便是。”
齐麟给了她一个白眼。
小老七武玉臣也学着陈姨娘的样子,一下一下的给齐麟顺气,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对祖母的担心。
文锦书偷偷拽走了鸡毛掸子,传给了妯娌盘莹,盘莹又悄悄的将鸡毛掸子藏在了一丛花里。
武世谦稳稳的端来一盏茶,递到齐麟面前,小心翼翼道:“母亲,喝茶。”
齐麟很给面子,接过来一口气全喝了,武世谦腼腆的笑了一下。
其他孩子们都围在齐麟身边,有拉她手的,有拽她衣摆的,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都是求祖母别生气了,他们好担心的样子。
齐麟挨个摸了一下熊孩子们的脑瓜顶,被这些人哄着,气早消的差不多了,振臂一呼:“走,吃饭去,饿了。”
今日的晚饭比往日晚了一个多时辰,屋里多点了十几根蜡烛才勉强能看清吃的都是什么菜,齐麟有点嫌弃。
古代照明这点不好,一根蜡烛的光线就能照亮跟前一丢丢,想满室亮堂,那得点上百根,要不古人所有的事都赶在日落前办完呢,就比如说晚饭,都是在日落前吃完,不然,就得像现在这样。
她想念现代的电灯了,还有手机。
因齐麟刚刚发了一通怒火,晚饭的气氛就有点压抑,没人敢说话,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食不言、寝不语”守规矩的时候。
齐麟也是不愿意气氛变成这样的,有意缓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