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见过鞋,纸条却在鞋垫里,谁替你装的包裹?”
林清浅没有收起照片,问题落下后,霍骁的手离开桌沿。
“纸条交给军邮代办点时,只裹了一层油纸,随包物品是两匹布,奶粉,饼干和一双幼儿棉鞋。”
蒋文山问道:“棉鞋是什么样?”
“蓝布面,黑布底,鞋口缝着红线,号码由代办员按孩子月份选,我没有打开成品看。”
“照片里的鞋呢?”
“成人女鞋,灰布面,鞋底纳了白麻线。”
林清浅将照片翻回正面。
“霍家搜出的包裹里没有奶粉和饼干,布只剩半匹,幼儿棉鞋也不见了,地址纸被塞进成人鞋垫,包裹外皮写着你的名字。”
霍骁问道:“经手代办员是谁?”
“这该由你说。”
“当时军邮点轮值,我把物品清单和钱交给周景生,他第二天告诉我已经办妥。”
蒋文山抬起头。
“周景生?”
“他那时在团部通信岗位,负责向地方军邮点递送材料。”
“介绍信报失也是他经办,包裹又经过他?”
霍骁看向登记纸。
“经手重复需要查,可别把两件事直接并成结论。”
林清浅把地址纸放回夹层。
“这一点我们意见相同,查代办登记,查邮包称重,查谁替换过鞋,纸条本身只能证明霍骁写过地址。”
蒋文山将材料封进临时透明袋。
“纸条仍由林同志保管,保卫处留照片和登记,包裹经手另开协查项。”
霍骁看向安安。
孩子低着头把夹层缝回去,针穿过旧棉布,绕错一次,又拆开重来。
“你右耳后面的胎记,能让我看看吗?”
安安捂住耳朵,退到林清浅身边。
“娘看过。”
“我只看一眼。”
“为什么?”
霍骁没有立刻回答。
安安仰头等了几息,肩膀贴紧母亲的手臂。
“因为你想看我像不像你的孩子,对吗?”
霍骁蹲到与他差不多高的位置。
“出生记录写着你右耳后有月牙胎记,我想核对。”
“你是医生吗?”
“不是。”
“你是公安叔叔吗?”
“也不是。”
安安把手放下来,却没有转身。
“那你不能验我,娘说过,孩子身上的地方不能谁想看就看。”
林清浅将安安带到身后。
“出生记录和钱桂香的证词抄件都在这里,胎记由军区医院女医生检查,写入身份核验记录,你可以看检查结果。”
霍骁站起身。
“我是孩子的父亲。”
“眼下正在核验这一点。”
“若我是呢?”
“父亲可以照顾孩子,不能当众掀衣服查胎记,安安不愿意,你便该停。”
蒋文山看向霍骁。
“保卫处只需要医院出具的体表特征核验,霍营长不用亲自查看。”
霍骁把伸出的手收回身侧。
“昭昭的出生特征也有记录?”
林清浅翻出另一张抄件。
“左肩后方一块浅褐色胎记,出生时体重四斤八两,先出生,间隔八分钟后安安出生,脐带由钱桂香处理,卫生所第二日补登。”
“我要问她一句。”
“可以问,不准碰她衣服,也不准让她证明我是谁。”
昭昭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听见自己的小名,转脸看了过来。
霍骁走到孩子左侧,隔着一步蹲下。
“昭昭,你知道我是谁吗?”
孩子没有回答,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去找林清浅。
霍骁又叫了一遍。
“霍宁昭。”
昭昭仍坐着,手指捏着衣角,脸上只剩茫然。
“别从左边叫她。”安安跑过去,挡在妹妹身前,“她听不清。”
霍骁换到右侧。
“昭昭,能听见吗?”
孩子这才抬起头。
“能。”
“你在站台叫过爸爸,现在还认得我吗?”
“认得照片。”
“谁给你看的?”
“娘,结婚证上有你,哥哥也像你走路。”
霍骁看了一眼安安。
“他哪里像我?”
昭昭踩着长椅边缘晃了晃脚。
“走路先迈这边,站着不动时,手贴裤子。”
“那你愿意叫我什么?”
昭昭想了想。
“照片爸爸。”
安安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只叫安安。”
霍骁朝他伸出手。
“你的正式名字叫霍承晏,是我写的。”
“纸上写了,娘也说过,可我还不认识你。”
“可以从今天认识。”
安安没有握他的手。
“你刚才问娘是不是假的。”
“我必须查清。”
“那我也查清再叫。”
霍骁的手落回膝上。
林清浅把水杯递给昭昭,站到孩子右边。
“喝一口,嗓子还疼吗?”
“吞的时候疼一点。”
“头晕不晕?”
“不晕。”
霍骁看着她们说话的位置。
“她左耳到底怎么了?”
“临河医院只做了基础检查,鼓膜没有明显破损,听力下降属于旧问题,到了军区医院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醒来后,她高热抽搐,退热以后对左侧声音反应迟钝,青河县卫生所做过简单测试,结论是左耳听力受损,程度还不能定。”
“你说醒来,究竟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
霍骁朝昭昭挪近半步,孩子立刻靠到林清浅腿边。
他停下脚。
“她怕我。”
“她刚到陌生地方,见到一个照片里的人,当然会先找熟悉的人,你别替她定成怕。”
霍骁问昭昭。
“我站远一点,行吗?”
“行。”
“要喝水吗?”
“娘给了。”
“想吃东西吗?”
“有软饼。”
接连两次都没能帮上忙,霍骁抚了一下袖口,又放开。
“她一直这样跟着你?”
“两个孩子从杏花岭到临河没有离开过我,途中有人叫出她的全名,有人拿假介绍信接站,她现在不靠近陌生人,是好事。”
“我不该算陌生人。”
安安转过脸。
“你没抱过妹妹,也没喂过她水。”
霍骁看着孩子,隔了几息才说:“以前是我没有回来。”
“为什么?”
“我收到消息,说你们都死了。”
“你信了?”
“那是一份盖着章的死亡证明。”
安安摸出衣襟里的布包。
“娘说盖章也要查,你没查吗?”
霍骁没有躲开孩子的目光。
“没有查到最后,是我的错。”
林清浅把安安拉回身边。
“这件事由大人承担,您不用审他,也不用替娘讨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来。”
“他会向公安和部队说明,等查清了,娘再告诉您。”
霍骁抬头看她。
“你连孩子也不肯告诉?”
“他们两岁三个月,能知道父亲收到过假消息,不需要听每个大人如何害过他们。”
“那我能知道吗?”
“保卫处在场,案件能公开到哪一步,我便说到哪一步。”
蒋文山合起材料。
“军区医院的车已经等在外面,孩子先做咽部和听力检查,身份核验移到医院继续,霍营长可以随车,但仍不能单独接触孩子。”
霍骁没有反对,只问道:“听损可能来自高热吗?”
“可能,也可能与长期使用不明药物有关,药瓶已经由公安封存,成分尚未检验。”
“谁给她喂的?”
林清浅替昭昭扣好棉衣,牵住她的右手。
“她的耳朵,是被你家里人长期喂不明药伤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