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
加州伯克利。
陆泽瘫在电竞椅里,两条腿伸到桌子底下。
后脑勺陷进椅背,眼皮耷拉着。
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卡住了。
三秒后画面撕裂,下半截跑到了上半截上面。
他敲了敲空格。
游戏没反应。
机箱风扇转得跟直升机一样。
吵。
他挪了挪鼠标,关掉游戏,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
基金经理发的。
正文一行数字,连个问候都没有。
135.72。
美元。
陆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三个月前他问过一回,余额四千多。
半年之前他刚来,账上一百万。
他爸给他设的信托,委托专业经理打理,本意是让他安心读完大学。
他没用这钱干坏事。
没赌没毒没瞎投资。
就是正常吃喝。
租了辆好车开了俩月。
买了几台顶配机器。
飞了趟洛杉矶住了几天好酒店。
周末叫朋友出来吃几顿。
半年。
一百万。
没了。
“离谱。”他说。
屋里没人回答。
风扇还在转。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盖住眼睛,面前一片暗红。
重生回来那天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能躺着绝不坐着。
能摸鱼绝不加班。
能不创业绝不创业。
上辈子卷了十几年,从基层专员做到战略总监,天天开会复盘赶项目搞博弈,熬到胃溃疡颈椎反弓脂肪肝全套。
重生一回还拼命,那重生图什么。
他本来以为一百万够他躺到毕业。
算漏了一件事。
九十年代的美金太经花。
而他躺平的欲望太蓬勃。
他放下手,看了一眼屏幕。
那游戏彻底没救了。
这破电脑跑不了新出的单机大作,帧数跳得跟心电图似的,玩两分钟闪退一次。
换显卡。
不贵。
但135美金换不了什么好卡。
陆泽敲了敲桌面。
脑子里过了两条路子。
抄小说。
几十上百万字,天天坐那儿码字,比上班强点,但也就强一点。
先放着。
抄歌。
零成本,见效快,写完发出去等版权费到账。
完美适配穷光蛋重生者。
他脑子里存着后世几十年的经典金曲,每首歌词旋律编曲全刻在dNA里,连哪一句换气哪一段加颤音都记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问题是丢人。
一个互联网战略总监转世,混到靠剽窃续命。
他对着屏幕嗤了一声。
“管他的。”
“赚钱嘛不寒碜。”
“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他往后一靠,脑海里翻出一段上个月的记忆。
洛杉矶。
一家地下清吧。
他闲着没事飞过去待了三天,晚上乱逛撞进去的。
吧台不大,舞台更小,一盏追光灯照着话筒架。
那天台上站了两个姑娘。
头一个看着十七八,穿着牛仔外套,手握着话筒,指关节发白。
一开口嗓子直接炸开。
浑厚的,带砂砾感的,爆发力拉满的大嗓。
翻唱一首老歌,压得全场安静。
台下酒客杯子举到嘴边都忘了喝。
第二个更扎眼。
十五岁出头,短碎发,背着旧吉他,拨弦的姿势带着股谁也不服的劲儿。
声音野。
清亮底子里裹着叛逆,唱到副歌的时候整个人往话筒上撞,像跟谁较劲。
那天陆泽心情好,听完让酒保给舞台送了两打啤酒。
散场他去后台晃了一圈。
两个姑娘坐在杂物箱上,一人开了一瓶。
瓶盖搁在地上码成一排。
陆泽进门的时候凯莉先抬头。
“你是刚才送酒的?”
“嗯。”
“谢了。”
“不客气。”
艾薇儿坐旁边没抬头,咬开瓶盖喝了一口。
陆泽拉了把折叠椅坐下。
“你俩唱了多久。”
凯莉说快两年,从德州跑过来,没有原创,只能翻唱。
艾薇儿说一年半,换过三个场子,这是第四个。
陆泽问她们翻唱什么歌。
凯莉报了几个名字,都是这几年榜单上的抒情歌。
陆泽摇头。
“那些不适合你。”
“什么适合。”
“力量型的。副歌往上顶的那种。”
凯莉没接话。
但她眼睛亮了。
艾薇儿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呢。”
“你。”陆泽看了她一眼,“别唱情歌。唱朋克。越野越好。”
艾薇儿把酒瓶搁下,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懂行。”
“听多了。”
他留了自己的邮箱和公寓电话,说以后有原创作品可以发给你们看看。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
凯莉从包里翻出半张皱巴巴的纸,写了两串号码递过来。
陆泽接过来折进口袋。
“那我走了。”
“你叫什么。”凯莉喊了一声。
“陆泽。”
“哪个Ze?”
“泽。水泽的泽。”
“Ze。”艾薇儿在旁边重复了一遍,“好记。”
他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两个姑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没听清。
这段回忆翻完,陆泽从椅子上坐直了。
打开抽屉翻出一本空白的五线谱本。
封面还没拆封,印刷日期写着1995年。
他撕了塑封。
“就它了。”
笔拿起来,第一行写下歌名。
凯莉那首。
《Stronger》。
副歌那几句什么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上辈子听到就切歌。
现在写出来,放在1996年,降维打击。
艾薇儿那首更简单。
《Roar》。
全场最野的副歌,让她往死里唱就行。
两首歌,两个人,搞定。
他在谱子第一行落笔的时候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我堂堂一个互联网战略总监。”
“重生者。”
“居然要当文抄公。”
他低头把第一个音符写下去。
“管他的。”
写完前八个小节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谱子看了一会儿。
光有词曲不行。
他得录小样。
看一眼那台电脑的自带麦克风,位置在显示器下沿,一个小圆孔。
凑合能用。
他先把凯莉那首副歌清唱了一遍。
嗓子没开,有点紧。
第二遍好一些。
第三遍直接顶了上去,当年在KtV练出来的功底还在。
回放。
底噪跟下雨似的。
但旋律撑住了。
艾薇儿那首副歌更简单,他直接吼了一嗓子,破了个音,懒得重录。
“就这样吧。够用。”
他新建了两封邮件。
第一封,收件人凯莉·克莱森。
附件贴上两首完整谱子和两个小样。
正文他只写了一段。
“上个月洛杉矶清吧见过。聊了几句。写了两个东西,适合你。有兴趣联系。价钱好谈。”
第二封,收件人艾薇儿·拉维尼。
附件一份谱子,一个小样。
正文更短。
“清吧见过。这歌归你。唱野一点。”
他检查了两遍邮箱地址。
没错。
点击发送。
页面卡住了。
他盯着那个小圆圈转了四十秒。
发送成功。
他往后一靠,仰头盯着天花板。
空调出风口积了一层灰。
算了一下时间。
发了邮件到对方回,按1996年的效率,短则三天,长则一周。
“要是没人回呢。”
天花板没回答。
他拉开冰箱。
空的。
橱柜也空的。
储物间翻出一包泡面。
压在最底下那层,落了一层灰。
他看了一眼保质期。
还差俩月过期。
“行。”
烧水。
泡面。
端着碗坐回桌前,吸溜了一口。
热气糊了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
“前世累成狗,这辈子想躺躺不平。”
“半年败光一百万。”
“伯克利留学生之耻。”
又吸了一口面。
“说出去谁信。”
面汤见底的时候他把碗搁下。
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
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
有人在练电吉他。
调不准,一个和弦反复错了七遍。
陆泽在第七遍结束之后敲了回去。
隔壁停了十秒。
又开始了。
第八遍还是那个错和弦。
“服了。”他对着墙说。
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后路。
要是这歌卖不出去。
那就抄小说。
找一本最短的欧美爆款,默写出来,投给出版社拿个预付金。
先把显卡换了。
他现在这台破电脑,扫雷都卡。
至于长远规划?
没有规划。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摸鱼绝不加班。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
隔壁的错和弦还在继续。
他闭上眼,把枕头蒙在头上。
第九遍了。
他掀开枕头对墙喊了一句。
“兄弟,你那个F和弦按错了。食指要横按。”
墙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你也是弹吉他的?”
“我不是。”
“那你懂?”
“我写歌的。”
“你写什么歌。”
“明天再说。”
“刚才那个F——”
“食指横按。中指无名指小指压三根弦。”
“谢了。”
“不客气。”
安静了。
他把枕头放回去。
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暗的。
没有新邮件。
正常。
他闭了眼。
三秒后又睁开了。
坐起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一行字。
《备胎计划》。
底下写了两行。
第一行:“肖申克救赎——中篇,两个月。”
他盯着看了半天,删了。
第二行:“老人与海。”
又盯着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抄出来会被当神经病吧。”
又删了。
最后他留了一行。
“华氏451度——字数还行,难度中等。”
保存。
关机。
躺回床上。
这次真闭眼了。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来。
垃圾邮件。
“您的拨号网络账单已生成。”
他把手机扔回枕边。
“总算有个动静。”
翻身面朝墙。
墙那边传来一个F和弦。
按对了。
陆泽嘴角动了一下。
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