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出去了,屋里安静了下来。
辰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味儿。
煤烟味,陈旧的木头腐朽味,还有隔壁不知道谁家煮咸菜的酸味。
不好闻。
但很真实。
比前世那冰冷的医院消毒水味真实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
这辈子,既然老天爷让他重活一次,还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爹妈,给了他……九个妹妹。
那就活出个人样来。
想通了这一点,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像顺了一些。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那个搪瓷杯上。
白色的搪瓷,杯口有一圈蓝边,杯身上印着红色的字:为人民服务。
掉瓷了。
把手那里黑了一块,像个难看的疤。
辰楠伸手,握住了那个杯子。
触感冰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收。”
没有任何声响。
手里的搪瓷杯凭空消失了。
空气里没有波动,光线没有扭曲,就像那个杯子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辰楠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狂跳起来。
还在。
它还在。
他闭上眼,意识沉下去。
脑海深处,悬浮着一个灰蒙蒙的空间。
空间小世界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立足根本。
他意念一动,身体消失在房间内,进入空间小世界。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天地,被一片混沌包裹着,不知道混沌外面有什么。
只见混沌处有泉水缓缓流淌而出,泉水叮咚,汇成一条小溪将空间一分为二。
溪边是肥沃的黑土地,更远处是一片小树林。
天空是柔和的乳白色,没有太阳却处处明亮,温度宜人,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打包带出去卖钱。
有山有水有树林,这空间就如同一个小世界,可以种植,可以储存东西不会坏。
辰楠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他前世的秘密。
那时候他在潘家园地摊上买了一块不起眼的土黄色石头。
那石头看着像泥巴,但手感温润。
后来切菜切了手,血抹在上面,石头不见了,脑子里就多了这么个地方。
前世他把这当个仓库用,存贵重物品。
没想到,穿越这种撞大运的事让他赶上了,这空间竟然也死皮赖脸地跟了过来。
好消息:在后世跟随他的空间小世界跟着来了。
坏消息:空间小世界里面储存的东西都不见了。
那些他辛苦收集的武器、食物、药品、发电机,全都没了踪影。
想到这里,辰楠的心揪了一下。
在后世,那些物资足以让一个无数人眼红。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东西没了可以再存,空间小世界要是没跟来就真啥都没了。
空间小世界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立足根本。
“出来。”
心念一动。
手上一沉。
那个搪瓷杯又凭空出现在掌心。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凉度。
辰楠手上的杯子消失,出现又消失。
反复几次。
那种掌控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在这个买根针都要票的1960年,这个空间就是他的命根子。
就是他的底气。
也是他养活那一大家子人的根本。
嗓子又开始发干。
刚才呛了水,那股河腥味还在喉咙口挂着,恶心。
辰楠看了看门口。
门关得严实。
窗户纸糊得厚,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心念一动。
手里多了一个粗瓷碗。
这是空间里原来就存着的,前世他用来喝茶的玩意儿。
意识引导着那灵泉溪水。
一股细细的水流凭空出现,落进碗里。
没有声音。
水清冽,透着股寒气,但没有那股生水的土腥味。
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灵泉溪水。
前世他试过,这水能强身健体,能解乏,甚至能让枯萎的盆栽起死回生。
常年服用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这具身体太虚了。
风一吹就能倒,掉河里扑腾两下就没了半条命。
得补。
辰楠端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凉。
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箱冰。
紧接着,那股冰凉在胃里化开,变成了一团温热的气流。
那气流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
舒服。
就像大冬天泡进了热水澡堂子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肺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瞬间消失。
那种要把人逼疯的饥饿感也被压了下去。
力气回来了。
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增长,而是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流,一点一点,润物细无声地滋养着这具干枯的身体。
辰楠一口气把碗里的水喝干。
把碗收回空间。
他握了握拳。
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有劲了。
比刚才那是天壤之别。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不再软绵绵的像踩棉花。
屋里有个破旧的立柜,柜门上镶着一块巴掌大的镜子。
水银脱落了不少,照出来的人脸斑斑驳驳。
辰楠凑过去。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瘦。
下巴尖尖,颧骨高耸,脸色蜡黄。
头发有些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
但五官底子好。
眉毛浓黑,鼻梁挺直,那双眼睛……
辰楠看着镜子里的眼睛。
亮。
黑白分明,透着股前世没有的清澈,又带着前世才有的沉稳。
“辰楠。”
他对着镜子,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以后,我就是辰楠。”
“你的爹妈,我来养。”
“你的妹妹,我来护。”
“这日子,我替你过。”
说完这几句话,心里最后那点别扭劲儿彻底散了。
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也没了。
像是原主的最后一丝执念,听到了他的承诺,安心地走了。
辰楠转身,开始打量这个家。
穷。
真穷。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桌子腿是用木条加固过的,摇摇晃晃。
地上是夯实的土面,虽然扫得干净,但坑坑洼洼。
这就是六十年代工人的家。
双职工,按理说日子不该过成这样。
他爸辰东南,轧钢厂的三级钳工,一个月三十八块五。
他妈李秀兰,纺织厂的,一个月二十五块。
加起来六十多块钱。
在这个一斤猪肉只要七毛钱的年代,这收入算高薪了。
可架不住嘴多啊。
九个妹妹。
加上他,十个孩子。
还有乡下的爷爷奶奶。
十四张嘴。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那些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个像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子。
那点工资,那点定量粮,扔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记忆里,那些妹妹都瘦得像豆芽菜。
大妹辰招娣,才十二岁,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带着一帮小的在乡下挖野菜,捡柴火。
最小的九妹,才四岁,路都走不稳,整天喊饿。
辰楠叹了口气。
这开局,地狱模式啊。
不过好在有空间。
空间里那十几亩黑土地,种点啥不行?
种麦子,种红薯,种土豆。
那灵泉水浇灌下去,长势肯定猛。
只要不懒,饿死是不可能的。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沉重,拖沓。
像是脚上坠着千斤重的铅块。
紧接着是邻居打招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