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落花城的青石街道上。
暮色将沉未沉,天边云霞像被血染透,从城头一直烧到天际,把整片天地都染成压抑而炽烈的暗红。
风掠过屋檐,卷起街边尘土与碎叶,打在行人脸上,带着几分暮春的燥意。
可整座落花城,却没有半分平日傍晚的悠闲松弛,反倒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今日,是落花城十年一度的——灵根检测大典。
对城中所有十四到十六岁的少年而言,这不是庆典,不是热闹,是一步登天,或是永世沉泥的唯一机会。
一步踏入仙门,便可脱凡胎、增寿元、御灵气、翔九天,成为举手投足便能撼动凡俗的仙人。
一步踏空,便只能困死在这凡尘之中,耕田劳作,生老病死,被欺凌、被碾压、被遗忘,直到埋入黄土,无人问津。
城中最大的城主府前广场,早已被人海彻底淹没。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到几乎要掀翻天穹。百姓们挤得前胸贴后背,汗味、尘土味、紧张的喘息味混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抱怨退缩。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广场最中央——
那尊丈许高、古朴苍茫、通体青灰的测灵石。
石身不知存在多少岁月,纹路如老树盘根,深深嵌入石中,看似平凡无奇,却能引动天地灵气,勘破凡人寿格与资质。
在所有凡人眼中,这不是石头,是仙物,是命运之门,是一步登天的阶梯。
目光之中,敬畏、狂热、期盼、忐忑、贪婪……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凝成实质。
人群最边缘,靠近石灯柱阴影的地方,孤零零立着一道单薄身影。
少年十五岁年纪,身形瘦削,肩背却挺得笔直。
一身粗布麻衣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毛边,多处打着粗糙的补丁,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并不结实的骨架。
可他站在喧嚣拥挤的人海里,却像一株石缝里长出来的松,安静、沉默,却透着一股谁也压不弯的硬气。
他叫卢逆天。
落花城里,最不起眼、最被人瞧不起的孤儿。
父母在他记事之前便已亡故,没有遗产,没有亲人,没有依靠。
从能站稳走路开始,他便在这座城里挣扎求生:捡柴、挑水、打杂、乞讨,被狗咬、被人打、被雨淋、被雪冻,吃过馊饭,睡过破庙,挨过最冷的冬,受过最狠的辱。
十五年人间疾苦,没有把他磨成卑躬屈膝的奴才,反倒磨出了一颗铁打一般的心。
他的眼睛极亮,亮得不像凡人。
没有怯懦,没有卑微,没有自暴自弃,只有深不见底的坚韧,和一股藏在骨血里的——不服。
今日,他站在这里,不是凑热闹。
是来抢命。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跳出凡尘泥潭的机会。
错过,他就永远是落花城那条任人踩踏的贱命,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不能输,也绝不会输。
“逆天!”
一声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呼唤,刺破人群的喧嚣。
卢逆天缓缓回头。
不远处,一名身着淡绿衣裙的少女快步走来,身姿轻盈,肌肤白皙似玉,眉眼如画,唇不点而红,一出现便吸引了周围大片目光。
她是落花城公认的明珠,是所有人默认的天才——林清清。
十四岁,灵根早被暗中看好,今日一测,必定一飞冲天。
她是卢逆天从小到大,唯一的光。
是那个在他被人殴打时敢站出来阻拦、在他饿肚子时偷偷塞来馒头、在所有人都嫌弃他是孤儿时,愿意跟他说一句话的人。
在卢逆天曾经灰暗的人生里,林清清是唯一的暖意。
“清清。”
卢逆天开口,声音略低,却干净沉稳,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可这一次,林清清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近,没有像从前那样眼神清澈地望着他。
她停在几步之外,眼神微微闪躲,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自然,看向他的目光里,亲近淡了,疏离浓了。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起长大的少年,而是一个会弄脏她的低贱之人。
“逆天,等会儿测灵根……你别抱太大希望。”
林清清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复杂,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灵根是天定的,凡人强求不得,免得等会儿当众难堪。”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卢逆天心口。
他指尖微微一收,掌心微微发紧,可脸上依旧平静,只轻轻点头:“我知道,我来试试。”
试试?
这两个字,像是踩到了谁的痛脚,立刻引来一声刺耳到极致的嗤笑。
“哈哈哈——试试?”
三道身影蛮横地拨开人群,大摇大摆闯来,气势嚣张,路人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为首一人,十六岁年纪,身材微胖,锦衣华服,面色倨傲,一双小眼睛里全是轻蔑与暴戾,看向卢逆天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落花城黄家少爷——黄水费。
家中有权有势,与城主府往来密切,自身更是早早被定为四品灵土根,是落花城排得上号的小天才。
他垂涎林清清已久,早就把卢逆天这个“青梅竹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欺凌打压,无所不用其极。
“卢逆天,你一个吃百家饭、穿破烂衣的贱民,也配提‘测灵根’三个字?”
黄水费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故意抬高,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整个落花城谁不知道,你就是条烂命,凡人的种,一辈子都只能是凡人!”
话音一落,周围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真是个孤儿,也敢来测灵?”
“怕不是痴心妄想疯了。”
“凡人想修仙,简直是笑话。”
嘲讽、鄙夷、冷漠、看热闹……无数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卢逆天身上。
换做寻常少年,早已羞愧难当,低头逃窜。
可卢逆天只是站在那里,脊背依旧笔直,眼神依旧平静。
他缓缓攥紧拳头。
指节发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清晰传来,让他更加清醒。
十五年了,他听够了这种话。
贱民、孤儿、废物、烂命……
每一个字,他都记在心里。
今日,他不反驳。
他日,他必百倍、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黄水费,你别太过分!”林清清蹙眉呵斥。
可这维护,落在黄水费眼里,却成了偏袒,瞬间点燃他心中妒火。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几乎要贴到卢逆天脸上,狞声道:
“过分?我就是过分!卢逆天,你给我听清楚——林清清是我的,只有我这种天才配得上她,你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也配站在她身边?”
“我没有得罪你。”
卢逆天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稳、冷、硬,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
“不得罪我?”黄水费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猛地挥手,“你活着,就是得罪我!给我打!”
身后两名跟班立刻狞笑着扑上,伸手便要将卢逆天推倒在地,当众羞辱。
就在他们手掌即将碰到卢逆天衣衫的刹那——
“住手!”
一声冷喝,自广场高台之上轰然落下。
不是大吼,却带着一股仙家威压,像寒冰砸进沸水,全场喧嚣瞬间被掐断!
所有人一惊,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