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太阳已经偏西,营区里拉长的树影斜在泥地上,风里的海腥味也重了几分。
她带了两名战士,朝废盐田方向走去。
那地方她白天和夜里都走过,几条浅沟、几堆废渣,连何时涨水都记得清。
快接近盐场时,她放慢步子,让那两人贴着矮墙跟。
她自己把精神力铺出去,在盐场东头那排旧棚子里触到一个坐在地上的人。
那人背靠着墙,手里像抱着一团绳,时不时朝海面方向张望。
温岚依没再靠近,只对身后战士打了个手势。
两人猫着腰从棚子另一侧绕过去,动作极轻,趁着海风掀动破棚布的响动,猛地上前将那人压住。
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手里的绳子滚进泥里,还带出一只被油布包着的电筒。
“不许动!叫什么名字?”
那人挣扎几下,看清是两个当兵的,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我、我啥也没干……”
温岚依走过去,捡起那电筒在手里一捏。电筒外头裹着层黑布,光一打出来就被布滤成暗红色。
她心里一沉:这分明是用来跟海上递暗号的。
“你也是在等退潮?”她问。
那人一下软了,不敢再抬头。
与此同时,旧船坞方向也传来消息,冷锋带人摸进去,把另一个藏在船舱里睡觉的望风人按住了。
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向外传递信号。
傍晚的云压得很低,海面上灰蒙蒙一片。
温岚依回到营区时,冷锋正站在院中部署夜间伏击任务。
她听见他低声吩咐,东南几个礁点都要派人,谁都不许亮手电,有情况直接鸣哨。
她站在旁边,眼看着天光一寸寸沉下去,海天交界处只剩一道浑浊的灰缝。
“今晚若是他们不来,这条线就断不了?”她问。
冷锋转过身,把烟按灭在墙沿:“来,他们一定来。货还在岛上,三爷不会轻易撒手。”
说完停了一下,看向西边黑下来的滩涂:“今晚,我要把这网再收小一圈。”
温岚依没有再说话。
她抬头望向外海,几点暗红的航灯还没有动,像伏在夜色里等着什么。
夜色彻底沉下来后,西边滩涂上的风反而小了,只剩潮水退出去时那种绵长、黏腻的沙沙声。
营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掉,到后来,整个西礁群都像被按进一团浓墨里。
温岚依伏在废盐田外那道土坎后,已经把精神力贴着海面铺了出去。
浅水正在往外退,水底的石子和碎贝壳被她感知得清清楚楚,可她没有急着说话。
又过了一阵,她压低声音:“来了,从南边乱礁后,两条船,一前一后。”
冷锋就在前面不远的石影里,手按在枪上,声音更轻:“别急,等他们进了浅滩再说。”
两条小舢板果然贴着礁群慢慢探进来。前面一人用竹篙点水,动作极熟,每次只让篙尖在水里轻轻一旋,船便往里滑出半尺。温岚依借着一点海面的微光,看清那人正是耗子交代的阿蓬。他光着上身,腰间系一条黑布带,背上像贴着些暗乎乎的什么东西。
后一条船上有三个人,身前都横着扁担和绳套,脚上穿着一种软底胶鞋,踩进泥里几乎没有声。
船刚转过最外面那处豁口,阿蓬忽然抬手,后头的船便停住了。
他一个人跳进浅水,猫着腰往礁石上摸,手几次按在那些长满海蛎子的斜面上,又凑近去细看。
温岚依小声对冷锋说:“他找记号。”
冷锋没作声,只把身子又压低一些。
阿蓬找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出不对,回头朝海里望了一眼。就在他要退回船上的一刻,冷锋猛地起身,喝道:“别动!再动开枪了!”
两侧礁石后同时站起十几个伏兵,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浅滩。
阿蓬几乎是本能地往水里一扎,整个人像条鱼似地滑进暗流里。
温岚依的精神力早已锁住他,不等他潜出去几尺,便喊:“东边那块尖石后!他往深水去了!”
两名战士带着强光手电追过去,光柱贴着水面乱扫。
海军巡逻组的一艘小艇也从外海斜插进来,探照灯把那一带照得雪白。
阿蓬到底是憋不住气,从水下冒上来,被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拧住了胳膊,像提一条滑溜的鱼一样拖回滩上。
后头那条船上的三人见势不妙,慌忙掉头,可船身刚横过来,就被从北面绕过来的冷锋一个手电打在前头。
冷锋大声道:“把桨放下,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那几人对视一眼,到底没敢再动,扁担和绳套都丢进水里。
滩涂上乱了一阵,海水被踩得哗啦响,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五个人被反绑着排成一排,跪坐在礁石外的高处。
阿蓬抬头看了冷锋一眼,又看看温岚依,忽然从牙缝里啐出一口:“你们玩阴的。”
冷锋走过去,从他背后扯下那块黑布条,在手里抖开:“记号还在,不过不是福叔留的那一种了。”
阿蓬脸色铁青,没再说话。
温岚依走到冷锋身边,低声提醒:“外海那条船还没走。”
冷锋点头,对身旁战士说:“原样打三下灯,引它进来。”
战士从缴获的黑布里取出电筒,用布包住灯头,朝外海方向一下一下闪了三次。
隔了十几秒,外海那几点暗红航灯中,有一点忽然动了。
“上钩了。”温岚依说。
冷锋一勾唇角:“将计就计。”
天快亮时,那艘接应船刚靠进西礁口,就被海军巡逻艇从左右夹住。
船老大起初还想把航线绕向浅水,被前头两道光同时打住,只能熄了引擎。
等温岚依随队伍回到营区,东边海面已经泛出灰白,几缕晨光从云层后斜下来,把湿漉漉的滩涂照出一道一道银纹。
冷锋站在营区门口,军装下摆沾满黑泥,袖子卷到手肘,正让人清点押回来的人和物。
他看见她,说:“天冷,去把湿衣裳换了再过来。”
温岚依没应这句,只问:“人都齐了?”
冷锋点头:“今晚来运货的,加上外船上的,一个没跑。”
她抬眼看了看外海,那几盏暗红航灯已经暗了,海天相接处,正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