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的话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猛地挑开了全息投影的下一幕。
纯白色的教室瞬间暗了下来。
幽蓝色的数据流光在半空中疯狂交织重组，一幅广袤无垠的古代中原地貌全息图，轰然砸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画面正中央，是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
“赵政，刘彻，都给我把眼睛睁大。”
林轩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的激光笔，刺目的红点落在渭水和黄河上游的交汇处。
“看看你们大秦和大汉的龙脉，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关中平原。”
全息屏幕上，时间流速被系统强行拨快。
成千上万的刑徒和劳役拿着生锈的铁斧，成群结队地涌入深山老林。伴随着沉闷的伐木声，一棵棵生长了数百年的参天古树轰然倒塌。
树木被剔除枝叶，绑在牛车上，源源不断地运往咸阳和长安，化作了阿房宫和未央宫里那些需要几人合抱的巨大楠木殿柱。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荒山。
大秦咸阳宫内。
李斯跪在金砖上，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修筑宫殿彰显皇家威仪，取些山里的木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下一秒，他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全息投影中，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像密集的箭雨，疯狂砸在光秃秃的黄土高坡上。
没有了参天大树的枝叶去缓冲雨水，没有了粗壮交错的根系去死死抓取泥土。那些松散干涸的黄土，在暴雨的冲刷下，瞬间化作了剥落的烂泥。
大地震颤，山体滑坡。
成千上万吨的泥沙顺着山坡轰然滑落，汇聚成一条条粘稠浑浊的泥石流，像无数条黄色的毒蛇，咆哮着冲进山谷底部的河道。
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瞬间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泥黄色。
“这……这是何等惨状！”
大汉未央宫前，大司农桑弘羊吓得跌坐在白玉阶上，手里的竹简散落一地。
林轩冷着脸，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重重一划。
镜头顺着那条黄色的泥浆长龙，一路向东，直奔中原腹地的平原。
“水流到了平原，地势变缓，水流的速度跟着降了下来。”
林轩的声音透着一股审判般的压迫感。
“水流慢了，那些被你们从山上冲下来的泥沙，就全沉淀在了河底。”
画面里，黄河的河床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抬高。泥沙越积越多，硬生生把河道垫得比两岸的平原还要高出一大截。
一条悬在半空中的“地上河”，就这么触目惊心地横亘在中原大地上。
“汛期到了。”
林轩吐出这四个字，宛如阎王爷下达的催命符。
轰隆！
全息影像中，暴涨的黄色洪峰带着排山倒海的毁灭之势，狠狠撞在脆弱的泥土堤坝上。
堤坝瞬间决口。
浑浊的黄色泥浆像一头被困了千年的上古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带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冲入平原。
高达数丈的黄色泥石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过。
大片大片金灿灿的麦田被瞬间吞噬。坚固的青砖农舍在泥浆面前像纸糊的玩具，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就轰然倒塌。
“救命啊！”
“我的儿啊！”
全息投影连惨叫声都模拟得逼真至极。
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站在屋顶上，绝望地向天伸出手。下一秒，一个黄色的浪头打过来，连人带屋顶瞬间被卷入泥浆深渊，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无数的百姓、牛羊、牲畜，在黄色的旋涡里挣扎、哀嚎，最终化作水底的枯骨。
千里沃野，瞬间沦为一片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黄泥沼泽。
大明奉天殿里，朱元璋双手死死抠住龙椅的扶手。
他那双看过无数死人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老朱的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能喷出火来。
“黄河决口……又是黄河决口！”
朱元璋咬着后槽牙，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朱砂砚台翻滚落地。
元朝末年，就是因为黄河泛滥，朝廷强征几十万民夫去修河道。结果逼得天下大乱，独眼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黄河的泥沙，就是悬在历代帝王头顶的一把铡刀！
全息教室里。
幼崽们全吓傻了。朱厚照死死抱住旁边的课桌腿，脸色惨白。小胡亥更是把头扎进地垫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那吞噬一切的洪水。
林轩关掉声音模拟，任由那片死寂的黄色泥沼在半空中无声地流淌。
他走到讲台前，抓起一块黑板擦，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把万朝古人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你们古人一遇上黄河决口，就说是河伯发怒，是老天爷降罪。”
林轩冷厉的目光直刺天幕，嘴角的嘲弄毫不掩饰。
“遇到水患，你们就在河边摆上三牲祭品，甚至把活生生的童男童女绑在木筏上，推进黄河里去祭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水神！”
大唐太极宫内，几位常年负责祭祀的礼部官员羞愧地低下了头，老脸涨得通红。
“可你们转过头，又派着几十万劳役拿着斧头进山，把上游用来抓土的树根砍个干干净净！”
林轩手里的教鞭狠狠抽在全息投影的荒山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你们这群皇帝老儿，为了给自己修一座避暑行宫，为了修一座死后躺着的奢华陵墓。”
“你们亲手把大自然用来固水的钢筋给拔了！”
大秦咸阳宫的大殿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贲握着长戈的手在发抖。他终于明白，大秦锐士在塞外流的血，远不如这大自然的反噬来得凶猛。那根本不是什么河伯发怒，那是他们自己挖断了大秦的根基！
“赵政！刘彻！”
林轩直呼两位千古一帝的名讳，声音透着现代科学碾压封建迷信的狂傲。
“别以为那只是几棵破树！树根深扎在地下，那是大自然锁住水土的天然地基！没了树，黄土就是一盘散沙！”
他指着那条横亘在平原上的地上河。
“你们一边在下游拼命垒土坝，一边在上游拼命砍树造泥沙！这黄河三年一小决，十年一大决，全是你们自己作出来的现世报！”
死寂。
万朝的苍穹之下，连风声都停滞了。
嬴政端坐在龙椅上，手脚冰凉。
他感觉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底板。
关中平原，那是大秦的龙脉所在，是八百里秦川养活大秦百万锐士的粮仓！他修阿房宫，他建骊山陵，他以为这是在彰显大秦的千秋霸业。
原来，他这是在亲手挖断大秦的龙脉！
那些流进黄河的泥沙，哪里是土，那分明是大秦的血肉和气运啊！
“朕……朕竟成了毁掉大秦根基的罪人。”
嬴政干涩的嘴唇微微张合，吐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遏制的轻颤。他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在微风中拂过玉阶。
始皇帝的眼底，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亡羊补牢的极致果决。
“李斯！”
嬴政一声暴喝，拔出腰间定秦剑，剑锋直指殿门外的方向。
“臣在！”李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脑袋死死贴在金砖上。
“传朕死令！即刻起，封山禁斧！关中与陇西之地，停止一切非必要的伐木！少府修筑宫殿的木料，宁可去千里之外的百越之地采买，也绝不许在黄河上游动一草一木！”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向武将队列。
“王贲！蒙恬！”
两位大秦悍将重重单膝跪地，甲片铿锵作响。
“调集蓝田大营五万锐士！不用去边关练兵了！”嬴政剑尖点地，“带上铁锹和树苗，给朕去黄河沿岸、去陇西的荒山上种树！”
“谁敢让朕的大秦龙脉流失一寸水土，朕就拿他的脑袋去填黄河的决口！”
大汉未央宫前。
刘彻同样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食案，指着大司农桑弘羊破口大骂。
“听见仙长的话没有！上游砍树，下游决堤！朕每年拨出几百万两白银去修黄河河堤，结果全是一场空！”
大汉天子拔出天子剑，怒火冲天。
“把那些在山里私自伐木烧炭的豪强全给朕抓起来充军！羽林卫不用在长安城里巡街了，全给朕去黄土高坡上种树固沙！”
“朕要那八百里秦川，重新长满参天古木！”
万朝的帝王们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
什么风水玄学，什么河伯发怒，在科学的生态链面前全是不堪一击的笑话。保住那些树，就是保住他们江山的命脉。
全息教室里，投影画面渐渐暗了下来。
林轩看着系统面板上疯狂飙升的历史修正值，满意地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这剂猛药算是彻底治好了封建帝王乱砍乱伐的绝症。有了这些皇帝的死命令，华夏大地至少能少经历几百次黄河决堤的惨剧。
操场上，刚才被吓得躲在桌底下的幼崽们，纷纷探出了脑袋。
朱厚照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他决定回大明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宫后花园里多种几棵桂花树压压惊。
霍去病则握紧了拳头，大汉幼狼对大自然这种毁灭一切的伟力生出了一丝敬畏。
就在这凝重肃杀的气氛刚刚平复之际。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在讲台侧边响起。
吧嗒，吧嗒。
软底小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声音极轻。
林轩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从角落里慢慢挪出来的小身影上。
小兕子穿着粉蓝格子的百褶裙，两只小手死死护在胸前。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显然刚才也被那全息洪水吓得不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要落不落的。
大唐太极宫内。
李世民刚吩咐完工部去渭水两岸种树，转头就看到自家宝贝女儿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这位天可汗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他往前跨出半步，伸手想要去摸摸天幕里女儿的脸颊。
“兕子别怕，阿耶在这儿呢，洪水冲不到咱们兕子。”李世民低声哄着，语气温柔得连旁边的魏征都觉得牙酸。
就在这时，小兕子抱着一张自己刚刚画好的图画，怯生生地走到镜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