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长串哭诉震住,枝须的眼睛直往娘子和郎君身上瞟,简直不知该不该生气了。
而原本火冒三丈的金銮,就好像被人当头倒了盆冷水,攥着桌角,看向绿翘的目光分外复杂。
她是一直对绿翘心怀警惕。
自从她去救绿翘,却见她把药童熏晕后,就对这个以柔弱示人的女子心存戒备,所以才给了她安身之所却不管她。
但绿翘不是会等人施救的女子,她有能力自保,怎么会因为自己的冷待痛哭流涕呢?
“你是疯了。”周经允肃声打破沉默:“胆敢攀扯娘子,言行无状,你是疯得不轻。”
“绿翘不是这个意思……”
他面色微沉,“你的意思不是说,因为娘子不用你才会犯下这事,你是有苦衷的。那这苦衷当初为何不说?现在铸成大错,你以为靠三言两语就能将罪责推净吗?”
地上那人低声道:“绿翘没有推卸责任,绿翘甘愿任娘子郎君处置。”
她依然是楚楚可怜的低眉顺目,但金銮却一下站了起来:“你的话分明是在怪我!”
她目光清明,直射向绿翘:“我救你就要对你负一辈子责吗?你做这种事可曾想过我的颜面?你还以为沦落到如今的处境,是因为我吗!?”
“不是、不是的,绿翘知道是自己的错,绿翘没有怪娘子……”绿翘见她发怒,慌得连连摇头。
“够了!”金銮喝止了她的话。
“我不想听你的诡辩。”
方才她看绿翘的样子,心中还真有些不安,怕是自己的多疑伤了这女子的情。
可回过神来,绿翘若真如她所说对自己忠心耿耿,为何不来找自己表明心志,而是背着她做出损害她脸面的事?
她看向地上那女子,只见她满脸泪花,可那眼泪是真情还是假意却无从知晓。
“做错了事情就要受罚,你是我的人,我虽不想再见你,却也该尽管教之责。”
“从即日起,你每天将花园打扫干净,若是还闲得慌就去府外打扫,待我将此事告知花娘子后,再将你交给她处置。”
绿翘脸一下惨白,“娘子、娘子!绿翘知道错了,不要把绿翘赶走绿翘很有用的!”
她朝金銮扑去,就要扯金銮的衣角,但周经允却走上前,一脚踹在她肩上,“还不把她弄下去。
门边站着的高婆子立即过来抓住了绿翘,那婆子身宽体健一把子力气,轻易按住了她,捂着嘴往外带。
金銮在周经允身后,看到绿翘还在不甘挣扎,冷声道:“我说过,我不缺有用的人。”
绿翘被拉下去,堂中便只剩下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王奉节跪地道:“府君明鉴、娘子明鉴,确实是她引诱在先,下官只是一时糊涂啊!”
金銮执起团扇,烦躁地扇着:“我的人我已经处理了,你赶快给他治罪。”
周经允使了个手势,止住王奉节的哭求。
但王奉节嘴上不能说话,一张脸却哭得涕泪横流,那原本带着书生气的俊秀面孔顿时变得恶心无比。
周经允也不知在想什么,任他在地上跪着,金銮再压不住心里的厌恶,索性起身进了内间。
隔着一重珠帘,她听见周经允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就是王奉节磕头谢恩,连连说着:“下官谨遵府君教诲、多谢府君开恩!”
金銮站起身,再撩开帘子,堂中已然空空,那王奉节竟脚底抹油般跑了,而周经允手里拿着茶盏,正坐在桌边喝茶。
她心中怀疑起来:“你如何处置的他?”
周经允搁下茶杯,“罚俸三月,不许再入内宅。”
“你就是这样断案的?”金銮心头火起,一把甩开珠帘,走到他面前。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就算绿翘说破天,他要是个本分人,早该来告诉你我,怎么会搞出这件丑事?”
“那你想如何?”
金銮当然想揭露这个小人的行径,叫他最在意的官途毁于一旦,叫他没脸在宁州作威作福!
可是他若遭报应,花娘子也必定不可幸免,金銮想到这一节,心中的恨意更加重了几分。
这个谄媚小人!不知道他是如何骗得花大那样厉害的人嫁他,却还不知珍惜,偷人都偷到她手下了。
“总之不能如此轻易放过他。”
金銮看周经允这样重罪轻判,只觉得他和这种人朝夕相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要把他的事告诉花大,总不可能当没发生过。”金銮转身就走。
手臂却叫人拉住,她被扯了一下,搂到一人怀中。
“不用去,花娘子都知道。”
“什么?”
“你以为花娘子会不知道他的为人吗?”
金銮僵在原地,只觉得他这话荒谬无比。
她认识的花大可不是那等忍气吞声之辈,若是早知道王奉节的所作所为,她为何不合离,另觅良人?
周经允拉过她,紧紧抓着不放,“不要再管了。”
“今天的事还没叫你长教训吗?你帮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你帮了一次,还有无数次,上回你救她,这一回出事她就怪你。”
他眸色深深,看进金銮眼底:“你还要帮多少人,管多少事?”
“你什么意思?”
金銮听不懂他的话了,成婚以来,周经允从没对她说过这种话,这种隐含警告、直白坦露、好像是为她考虑的话。
“你救绿翘是出于好心,但是你的好心也太自以为是,你以为把她放在远处,她存了坏心也伤不到你是吗?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再纠缠于是非之间,总有一天你会受到反噬。”
金銮脸上晃动着珠帘的阴影,她语气很轻,似乎真听进去了,“你说,我该怎么做。”
周经允顿了一瞬,“你有父亲母亲,兄长嫂嫂,还有我,你已经有很多事牵扯,实在不需再负累其他人。”
“哦,”金銮挣脱开他的手,笑道,“我明白了。”
“你是说,我就该老实待在府中,做这个刺史娘子,为你的官途维系好甄氏的关系,最好是什么人都不管,免得给你惹出麻烦来,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