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是下午到的四合院。
他走得很慢。从东四那边过来,走了快一个钟头。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拄着一根新捡的树枝当拐棍——原来那根搁在何雨柱院门口,他没回去拿。脚上还是那双烂布鞋,但鞋里垫了一层干草,是他在路上从一个柴火垛旁边扯的。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那条胡同他认得。三十多年了,胡同还是那条胡同,但两边多了些东西——墙根底下搁着几辆自行车,谁家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谁家窗台上摆着两盆花。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他走到院门口,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中院还是那个中院,影壁还是那个影壁,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影壁旁边蹲着一个人——闫阜贵正蹲在那儿修他那把永远修不完的椅子。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闫阜贵看了何大清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把锤子搁下来,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是……”
何大清张了张嘴。他的嗓子哑着,说出的话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老闫,是我。何大清。”
闫阜贵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大清?你怎么……”
“我回来了。”
闫阜贵把锤子从地上捡起来,又在手里掂了掂。他看了看何大清那副样子——破棉袄、烂布鞋、拄着树枝、瘦得脱了相。他嘴张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雨柱知道吗?”
“知道。”
“他让你回来的?”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住老屋。”
闫阜贵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蹲下来,把锤子搁在地上,把椅子腿扶了扶。
“那间屋空了好几年了。你自己收拾收拾。”
何大清拄着树枝往里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从影壁旁边走过去。闫阜贵蹲在那儿没有动,但他手里的锤子一直没有落下去。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何大清,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
“哎哟——”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端着那个搪瓷盆,眼睛瞪得圆圆的。何大清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继续往里走。三大妈看着他走到那间老屋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了。
她把水泼在院子里,转身回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隔着帘子缝往外看。
那天傍晚,院里的人都知道了。
何大清回来了,住在老屋里。
消息传得很快。三大妈在门口择菜的时候跟王婶说了,王婶晾衣服的时候跟隔壁院的李婶说了,李婶又跟谁说了,反正天黑之前,南锣鼓巷这一片都知道了。
但秦淮茹知道得最晚。
她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她拎着一兜子白菜从外面回来,走到院门口碰见三大妈。三大妈正在门口扫院子,看见她,手上的笤帚停了一下。
“淮茹。”
“哎。”
“你听说了吗?”
秦淮茹把白菜换了只手拎着。
“听说什么?”
三大妈往院子里努了努嘴。
“何大清回来了。住老屋。”
秦淮茹的手紧了一下。
“何大清?雨柱他爹?”
“嗯。昨天下午回来的。雨柱让他住那间老屋。”
秦淮茹站在院门口,没有动。她的眼睛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间老屋的窗户关着,门帘子垂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来,冲三大妈笑了一下。
“哟,那可有些年头了。”
“可不是。”
秦淮茹拎着白菜进了院子。她没有直接回自己屋,而是从那间老屋门口走过去的。她走得很慢,眼睛往那扇窗户瞟了一眼。窗户纸是新糊的,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她走回自己屋里,把白菜搁在灶台边上。贾张氏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谁回来了?”
“何大清。”
贾张氏的手停了。
“何大清?雨柱他爹?”
“嗯。”
贾张氏把针线搁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三大妈说雨柱让他住老屋了。”
贾张氏没说话。她坐在炕上,眼睛盯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淮茹站在灶台旁边,手搁在白菜上,也没有动。她脑子里转得很快——何大清回来了。何大清是谁?何雨柱他爹,雨水的爹。他跟何雨柱关系不好,不然不会这么多年不回来。
他住在老屋里,何雨柱没让他住东四那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父子之间还有隔阂。但他回来了,何雨柱让他回来了。这说明何雨柱心里还是有这个爹的。
秦淮茹把白菜一棵一棵搁进菜筐里,脑子里还在转。何大清住在这儿,就在隔壁那间老屋里。他一个人,没人照顾,没人做饭,没人管。他为什么回来?他能回来,说明何雨柱没把他彻底撇开。那他住在老屋里,何雨柱会不会来看他?雨水会不会来看他?
她想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中午,秦淮茹做了一锅疙瘩汤。她盛了一碗,搁在托盘上,端着出了门。
三大妈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端着碗往老屋那边走,手停了一下。
秦淮茹走到老屋门口,站定了。她先听了一下——里面没什么动静。她抬手敲了敲门。
“谁?”
里面传来一个又老又哑的声音。
“何大爷,是我,淮茹。”
门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何大清站在门里,看见了她。他认了一下,没认出来。
“你是……”
“淮茹。贾家的。贾东旭的媳妇。”
何大清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想起来了。
“哦。”
“何大爷,您刚回来,家里也没准备什么。我做了点疙瘩汤,您趁热喝。”
她把碗往前递了一下。何大清站在门里,没有接。他看着那碗疙瘩汤,又看了看秦淮茹那张脸。
“不用了。”
“您别客气。街里街坊的,应该的。”
“我说不用了。”
何大清经历这么多,一眼就看出秦淮如的用心,果断拒绝。
“那行。您什么时候想吃了,跟我说一声。”
她把碗收回来,端在手里,站在门口又看了他一眼。
“何大爷,您这些年在外头,过得怎么样?”
何大清没有接话。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帘子放下来了。帘子落下来,把那扇门隔开了。秦淮茹站在门外,端着那碗疙瘩汤,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来,往回走。
三大妈还蹲在那儿择菜。秦淮茹从她旁边走过去,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三大妈,您说他这是怎么了?我好心给他送碗汤,他还不领情。”
三大妈把一根黄叶子摘下来,搁在脚边。
“人家刚回来,不熟。”
“不熟?”秦淮茹笑了一声,“我跟他儿子一个院住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不熟了?”
三大妈没有接话。她把择好的菜搁进筐里,端着站起来,往屋里走。秦淮茹站在院子中间,端着那碗已经不太热的疙瘩汤,回头往老屋的窗户看了一眼。
何雨柱让他回来了,说明何雨柱心里还是认这个爹的。那她要是把何大清伺候好了,何雨柱肯定会记她一笔。
她端着碗走回自己屋里。贾张氏还在炕上坐着,纳鞋底的针线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有动。
“他收了?”
“没收。”
贾张氏看了她一眼,把针线拿起来,继续纳。
秦淮茹把疙瘩汤搁在桌上,坐下来,一只手搁在碗沿上。那碗汤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她用筷子把那层皮挑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不急。”她说。
那天下午,秦淮茹又去了老屋门口一趟。这次她没有端东西,只是站在门口跟里面说了一句话。
“何大爷,您要是缺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就住隔壁。”
里面没有回应。
秦淮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踩在院子里的砖地上,一下一下的,很稳。
三大妈在屋里隔着窗户看见了,摇了摇头,没说什么。闫阜贵蹲在影壁旁边修椅子,锤子落下去,砸在钉子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些。
那天晚上,何雨柱在东四的院子里接到了苏棠转来的消息——三大妈托人捎了话,说何大清住进去了,秦淮茹当天就去敲了门。
何雨柱坐在枣树底下那把藤椅上,听完之后没有说话。苏棠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棵枣树。枣子红了,再过几天就能打。
“让她折腾。”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何大清要是连秦淮茹都对付不了,那他这些年在外头就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