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
何大清站在院门口,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那个天井对视,中间是那棵枣树、两把旧藤椅、东墙根下那几棵西红柿,还有从北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暖光。
苏棠先看见何大清。
她端着那盘西瓜从灶台旁边转过身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破棉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脚底下的布鞋沾着泥,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何雨柱。何雨柱的脸很沉,沉得她没说话。
何雨橙也看见了。她从枣树底下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那个站在院门口的老头。她不认识那个人,只是觉得他好瘦,瘦得跟竹竿似的。
“爸……”她叫了一声。
何雨柱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盯着何大清。
“你找谁?”
何大清站在院门口,嘴唇又动了两下。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雨柱,是我。”
“我知道是你。”
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也没有起伏。那句话说出来,像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不是今天才准备的,是几十年里一直在准备着。
何大清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院门的门槛。何雨柱没有动。
何大清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天井里。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院子——枣树、藤椅、西红柿、北房的窗户、窗台上那几盆花。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面一一扫过,像是想从那里面找出一点他认得的东西。
“你妈走的时候,这屋子还小。”他说。
何雨柱没有接话。
何大清站在天井里,两只手攥着那根树枝拐棍。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的。他的目光从那个院子收回来,落在何雨柱脸上。
“雨柱,我……”
“你别叫我。”
何大清把嘴闭上了。他的眼眶陷得很深,里面的眼珠子发黄,像是蒙了一层雾。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底下那双烂布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往下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我知道你恨我。”
“你知道。”
“我这些年……”何大清的声音哑了,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搁着一块砂纸。“我这些年过得不好。白家那娘俩,见我还能干活的时候,一口一个‘老何’。后来我腿不行了,腰也不行了,干不了活了,他们就把我往门口一推,说‘你走吧,这儿不养闲人’。”
他说到这儿,嗓子停了一下。他攥着那根树枝,肩膀抖了两下。
“我走了三天,从通县那边走回来的。身上一分钱没有,讨了两口吃的才撑到这儿。”
何雨柱站在他对面,没有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
“雨柱,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何大清抬起头来,那双发黄的眼睛里含着泪。“我回来就是想……就是想看看你。你要是让我留下,我给你看门、扫院子,干什么都行。我不白吃你的。”
何雨柱看着他。
那个站在他面前的老头,比他记忆里矮了一截。他记得何大清走的那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背着一个包袱,从那个院门口走出去,步子稳稳的,头也没回。
那时候何大清比他高,肩膀也宽。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瘦得脱了相,背驼着,个子像是缩了一圈。
“你说你想回来养老。”何雨柱开口了。
何大清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你走的时候,雨水才六岁。”
何大清的身子僵了一下。
“六岁。”何雨柱重复了一遍。“她那年冬天还穿着单鞋,脚指头冻得跟萝卜似的。贾张氏不给她棉鞋穿,我把我的棉鞋剪了给她改了双小的。你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喊‘爸’,你听见了吗?”
何大清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没听见。”何雨柱替他说了。“你头也没回。”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棠站在灶台旁边,端着那盘西瓜,一动没动。何雨橙坐在枣树底下,书搁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个场面。年糕从她脚边站起来,看了看何大清,又看了看何雨柱,然后慢慢趴回去了。
“你现在想起来有个儿子了。”何雨柱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从通县走回来,走了三天。你路上想什么呢?想‘我还有个儿子’?想‘我儿子现在能养我了’?”
何大清没有接话。他的眼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滴在那件破棉袄上。
“雨柱……”他的声音又哑又低,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我不配。可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何雨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重。何大清站在天井里,等着。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那件破棉袄里,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然后何雨柱开口了。
“你走吧。”
何大清抬起头来,那双发黄的眼睛看着何雨柱。
“雨柱——”
“我说你走吧。”
何雨柱的声音没有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得很实。
“这院子是我买的。这屋子是我砌的。这棵树是我给雨橙栽的。这些东西,跟你没关系。”
何大清站在那儿,没有动。
“你走的时候,雨水六岁。现在雨水三十多了。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挺好。她不需要你。我也不需要你。”
何大清的身子晃了一下,那根树枝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稳住了。他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砖缝。那些砖缝里长着几根草,细细的,绿绿的,从砖缝里钻出来。
“雨柱,我就……我就想在你这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你想什么呢?”何雨柱打断了他。“你想回来养老。你想有个地方吃饭,有个地方睡觉,有个人伺候你。你想的挺好。”
何大清没有接话。
“可你想过我吗?”何雨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那点起伏压在嗓子底下,像是硬压住的。“你想过雨水吗?你想过她六岁那年冬天怎么过的吗?你想过她考上大学的时候,是谁给她买的钢笔吗?”
何大清站在那儿,眼泪还在往下淌,但他说不出话来了。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何大清面前,低着头看着他。何大清比他矮了,矮了一截。何雨柱看着他头顶上那些乱糟糟的白头发,看着他肩膀上的破棉袄,看着他脚底下那双沾着泥的烂布鞋。
“你走吧。”他说了第三遍。
“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何大清抬起头来,张了张嘴。他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何雨柱转过身去了。他背对着何大清,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枣树底下那把旧藤椅。
何大清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