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指了指胸口。
她老老实实告诉陆淮，她不舒服。
至于为什么不舒服，当然不能说。
“是被剜去腐肉的地方不舒服？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陆淮把明月扶到床上，自己也脱了衣裳鞋袜。
拉上床幔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忽然揽住明月，凑近明月的肩膀，轻声道：“人，我帮你送走了。”
明月浑身哆嗦。
送走什么人了？
她什么时候求陆淮帮她把人送走了？
陆淮滚烫的呼吸就喷在明月的右肩上。
明月死死咬着唇，才克制住战栗。
这是……这是终于想要啃她的肩膀了吗？
幸好之前陆淮送她的那把匕首，就被她藏在枕头下面。
一会儿陆淮要是敢张嘴，她一定会把陆淮的舌头割下来！
“你若真的在……你若在听，就放过她。”
越说越叫人迷糊了。
看来陆淮疯得不轻。
明月的手已经摸到了匕首。
只要陆淮再靠近一点，她就先乱刺一顿，别的事情往后再说。
等了半晌，陆淮都没别的动作。
明月艰难回过头，见陆淮竟然闭上双眼睡着了。
哪有这样的人。
把她吓个半死，自己却睡得这么香。
等她到了贺州府，有了银子做靠山，她也会反过来吓唬陆淮。
这就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一晚格外漫长。
明月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好似能看到被拴在猪圈里的驿丞娘子。
那么温和的驿丞娘子，不该落到这么凄惨的境地。
夜里走了困，大清早的，明月就睡不醒。
直到驿丞娘子来敲门，说来送鸡汤馄饨，明月才慌忙起身。
一摸身边，陆淮已经不见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穿上衣裳，一手挽着长发去开门。
“沈娘子才醒？”
驿丞娘子的胳膊上挎着个食盒，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有了身子是要多睡一会儿，尤其是你们接下来还要赶路，路上可辛苦着呢。”
不知是不是给了银子的缘故，驿丞娘子一点都不介意明月是被流放的犯人。
对明月热情极了。
明月有些受宠若惊，比划着孩童的样子，问驿丞娘子，她的儿子去了何处。
奈何驿丞娘子看不懂。
明月又在桌子上写字，驿丞娘子却说自己不识字。
“沈娘子是不是要找陆相公？陆相公被差爷找过去了，说是要找陆相公去商议接下来赶路的路线。”
驿丞娘子把食盒里的馄饨摆在了桌子上。
馄饨馅儿是撕下来的鸡肉，加了小萝卜苗做的。
汤便是昨日吃剩的鸡汤。
驿丞娘子给明月留了一大碗，还切了两样小菜，摆了一样点心。
“点心是我自家做的，样子不好看，味道还行，沈娘子可别嫌弃，凑合着吃吧，陆相公让我跟沈娘子说一声，曲太太那里也得了馄饨吃，叫沈娘子无需挂心，吃了馄饨，就在屋里好生歇着。”
“约莫到中午头，捕头和仵作就来了，到那时，人乱糟糟的，恐娘子出去，会被人冲撞呢。”
陆淮这是不让她出门了？
不出门，她如何去救驿丞的儿子？
明月行了个礼，还是不停比划着小孩的模样。
比划了半晌，驿丞娘子就猜了半晌，从小鸡小狗猜到小牛小马，直到明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驿丞娘子才恍然大悟：“沈娘子是在问小孩子的事？”
明月赶紧点头，又指了指驿丞娘子的肚子。
这回驿丞娘子很快就猜到了：“沈娘子是在问我的孩子？”
明月嘴角露出了一个笑意。
提起孩子，驿丞娘子的话就更多了。
她帮明月挽起袖子，服侍明月洗漱，一面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孩子。
“我和我家那口子，子嗣上有些艰难，成婚这么多年，只得一个儿子，今年才四岁，原本要放在老家，让公婆带着，可我家相公心疼孩子，非要把孩子带到身边。”
“我正发愁着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孩子日常也没个玩伴，只有来往客人带着小孩儿，他才能和人家玩一两日。”
“这倒也罢了，最叫人发愁的是读书，我家相公虽然能读书写字，但学问不多，孩子跟着他开蒙，将来也只能保证不是个睁眼瞎，想要走科举这一条路，却万万不能够。”
“我就寻思着，明年还是要把孩子送回老家，让孩子在老家书塾中读书，比跟着我们两口子强。”
说起独子，驿丞娘子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
明月心里就越发难受。
她无法想象，失去儿子和丈夫的驿丞娘子，该会多么伤心。
她又赶紧比划着问驿丞娘子，孩子如今在哪里。
这一回，驿丞娘子是怎么猜都猜不对了。
她索性不猜了。
“沈娘子，我得去收拾厨房了，今儿个中午官府的捕头和仵作要来，我得整治一桌席面，驿站里还有这么多客人要吃饭，我也得去忙活，就不陪娘子说话了。”
明月找不出理由来挽留驿丞娘子。
等驿丞娘子走了之后，她忙吃下几只馄饨，想了想，把桌子上的点心腾出来，用布包着，随即拿着这只空盘子，出去寻驿丞娘子，好歹也算是一个借口。
才踏出房门，对面的庑房内就伸出两个小脑袋，看见她，又缩了回去。
是文家的两个孩子。
明月寻思了一下，回屋将方才的点心拿出来，招手叫文家的两个孩子过来吃点心。
女孩文敏稍微大一些，大概是回去问了文将军夫妻，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才牵着弟弟的手文晖朝明月走来。
两个孩子都很懂礼，到了明月跟前，先给明月行了个礼，才齐齐喊明月一声嫂嫂。
明月抿着唇笑，把点心分给两个孩子，又比划着问两个孩子有没有看见一个跟文晖差不多大的小孩。
也许是孩子悟性高，明月比划了几遍，文敏的眼睛便亮了。
“婶娘是在找驿丞的儿子吗？”
整座驿站，只有文晖和驿丞的儿子年纪最小，明月一比划，文敏就猜到了。
明月连忙点头。
文敏就攥住明月的手，往驿站外指：“我刚刚瞧见他出去了，说是要去捡石头回来和我们玩扔石子儿。”
话音未落，便听着外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