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了然,随即握紧了皇贵妃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皇贵妃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那孩子若还在,如今也该会跑会笑了。是本宫没福气,留不住她。”
“娘娘”柔则眉眼一弯,轻声开口,“话不能这样说。许是小公主福气太大,下来看娘娘一眼,就被天上派人接回去了,怕她在凡间沾了风雨、吃了苦,才急着领回去当仙童。这会儿呀,说不定正扒着云边偷偷瞧娘娘呢。见娘娘身子不妥、茶饭不香,急得在瑶池边上直转圈,被旁边仙童一把拽住‘可别下去啦,你一回去,娘娘又要哭,玉帝都得嫌你闹腾。”
皇贵妃先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的抬手点了点她额头,“你这丫头,什么瑶池仙童,越发会编故事了。”
柔则也不躲,笑盈盈道,“臣女编得再荒唐,也比娘娘说自己没福气强。小公主那么灵,怎舍得娘娘成日皱着眉?她若在天上瞧见娘娘如今肯吃东西、肯说笑,定要拍着手跟仙童显摆‘瞧见没?那是我额娘,最温柔、最美丽的娘娘’。”
皇贵妃眼眶又是一红,但心情却好了不少,这话听着荒唐,可她心里却泛起涟漪,总觉得似乎真是如柔则所说。
见皇贵妃娘娘神色松快了些,柔则话音一转,故作严肃道,“所以,臣女谨遵公主之命,定要多盯着娘娘多用些膳食,晚膳咱们就点一道山药炖乳鸽,清而不腻,最养人;再配一碗鸡丝翡翠面,面要细,汤要热,撒一点点虾籽。
娘娘若还推说用不下,臣女可就要和小公主告状了~”
皇贵妃眼尾还挂着红晕,但却已然笑开,“你这丫头,本宫看是你嘴馋了吧,早上就听你念叨想吃鸡丝翡翠面了。”
柔则也不装严肃了,将脸放到皇贵妃的手心上,眨巴着眼睛看着皇贵妃,“娘娘~都说知而不言~”她拖长了尾音,像小猫拿爪子挠人衣摆般。
这般小女儿作态,让皇贵妃娘娘的心更是软了又软,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促狭道“若是本宫就是不允呢?”
柔则当即顺势又蹭了蹭皇贵妃的手,眨眨眼,“那臣女邀请美丽温柔的皇贵妃娘娘,和臣女共享美食,可好?”
“哦?乌拉那拉格格果真是这样说的?”康熙指尖转着白玉棋子,饶有兴致地问。
梁九功身子稍直,笑着说,“回万岁爷,奴才收到的转述是这样的。承乾宫的嬷嬷原话是‘格格先拿云边仙童哄笑了娘娘,转脸又拿一碗鸡丝翡翠面把娘娘乐得直捏她脸,末了还说什么‘共享美食’,把皇贵妃娘娘哄得多用了些膳食”。
康熙呵笑一声,转而叹道,“皇贵妃这些日子,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太医来跟朕禀报语气都松快了些。”
梁九功适时接话,“可不是。奴才瞧着,自打格格进宫,承乾宫的笑声都比往日多了。就连四阿哥,都像是活泼了些。”
康熙瞥他一眼,带着几分兴味地问,“那你说说,四阿哥哪里活泼了?”
梁九功立刻弯了弯腰,“奴才就是眼瞅着四阿哥面上的愁苦都散了些,就是这脚步,奴才瞧着有些沉。”
康熙哈哈一笑,“可不沉嘛,那鞋里,可别有乾坤呢。倒是让朕想起幼时胤禛还不似如今这般沉闷,朕每每去承乾宫,都能听到他在皇贵妃跟前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皇贵妃还跟朕笑说胤禛小小年纪,这絮叨的功夫倒像是小老头。”
将手中的棋子放下,起身理了理明黄衣摆,“走,随朕去承乾宫转转。”
“嗻”梁九功躬身跟在康熙身后往承乾宫走去。
承乾宫内,老太医马太医指尖搭在皇贵妃腕上,屏息凝神。脉来和缓,尺部有根,寸关虽还很弱,但比往日那种虚浮如萍、一按就散的脉象可好了太多。
马太医微微抚了抚胡子,心里一簇簇烟花绽放,老夫的俸禄保住了,平安致仕有望了。
半晌收回手,马太医这才回禀皇贵妃娘娘,“娘娘脉气和畅,较前番大为起色。虽还气虚肝郁,但较之从前已大有起色。依老臣看,往后若能日日如此,不出两月,娘娘这身子,便能经得起园子里走一遭了。”
皇贵妃靠在迎枕上,听得这话,有些惊讶,“那就劳烦马太医,多费心照看本宫这身子了。”
马太医忙躬身应道,“娘娘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
柔则立在榻边,见皇贵妃神色和缓,便悄悄觑了一眼,得了娘娘一个眼神默许,才上前半步,端端正正朝马太医福了一福,“马太医,臣女听闻虚弱之人不可久不见阳光。不知若是将娘娘护得周全,在日头正好的时候,于廊下略坐一坐、晒上片刻,可行得?”
马太医捻须沉吟片刻,点头道,“格格所言极是。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娘娘久居深殿,若能于巳时前后,避风就暖,略沐日光,于气血大有裨益。只是切记避风,不可过久,二刻为限。”
柔则认真听完,又福了福身,“多谢太医指点,臣女记下了。”
接着后退半步,朝含笑望着她的皇贵妃眨了一下眼睛,皇贵妃娘娘抿抿唇,压下嘴角的笑意。
立在另一边的胤禛听着几人的对话,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头更暖,看着柔则的目光更加缱绻了。
柔则晃眼看到胤禛的神色,默默垂下头,原谅她,这么个矮树苗露出这种神色,她真觉得有点像吃了一大口甜的发腻的桂花糖糕,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还觉得很好笑。
康熙制止了想要通报的宫人,慢悠悠走进殿内,
殿内,马太医已经离开了,柔则坐在榻下,皇贵妃正拉着她的手说笑着,“你这丫头果真促狭,怎可给弟弟起小狗小猫的小名。”
“民间老话嘛,贱名好养活。娘娘,您是不知小狗都快满月了,还丁点大,眼都没完全睁,软绵绵一团,风大些都怕吹跑了,臣女瞧着也心疼。这小名别看上不得台面,但小家伙之后跟发面馒头一样,没多久就长得白白胖胖了,那哭起来吵得额娘都睡不好。
臣女不好厚此薄彼,一个弟弟叫小狗,另一个弟弟总不能起个好听的小名,这不好,以后说家里偏心怎么办,索性就随了大弟弟的小名,叫小猫吧。”
胤禛嘴角抽了抽,有些奇异地看了望舒一眼,他倒是第一次发现望舒的性子这样……这样活泼!对,就是活泼!
“什么偏心,什么小猫?谁要养猫吗?”康熙大步走了进来。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慌忙跪下行礼。
皇贵妃本靠在迎枕上笑得松散,这会儿忙要撑身,柔则轻巧地从杌子上起身,胤禛更是从杌子上弹起来,鞋跟一厚,起身时差点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