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曦(xi 晨光)光初透,演武楼里,便响起了剑鸣声。
杨过,又在练剑了。
他这几日,像是着了魔一般,天不亮,便起。从马步,到剑法,一招一式,练得,一丝不苟。
小龙女站在演武楼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那一剑,气,还是沉得不够。
杨过收剑,回过头,见是她,咧嘴,笑了:
姑姑,你来了!快,帮我看看!
小龙女走进演武楼,接过他手中的剑,随手,一挥。
一道清越的剑光,划破晨光。
她收剑,把剑还给他,道:
你那一剑,出手太快,气,反而浮了。剑道,讲究一个字。你且记住——快,是剑的外皮;稳,才是剑的骨。
杨过听得,若有所思。
他接过剑,又练了一遍。
这一遍,他压着气,慢了些,可那剑势,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小龙女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有进步。你这一剑,比昨日,稳多了。
杨过得了夸,登时,眉开眼笑,那都是姑姑,教得好!
小龙女没有接话。
她忽然,走到演武楼中央,道:
来,咱们,过几招。
杨过一怔,过招?
小龙女道,你那玄铁剑意,我已看过几日。今日,正好,试一试。
杨过一听,登时,来了精神,好!那姑姑,你可要让着我些!
小龙女道,你先出招。
杨过握紧剑,深吸一口气,一剑,便朝小龙女,刺了过去。
小龙女身形一偏,避开剑锋,随手一引,便把他的剑势,引到一旁。
杨过一剑落空,也不气馁,反手,又是一剑。
两人在演武楼里,你来我往,剑光交错。
杨过的剑,走的是一个字,大开大合,剑气纵横。小龙女的剑,走的是一个字,轻灵飘逸,如水如风。
一个猛,一个柔。一个像烈火,一个像寒冰。
可偏偏,那烈火与寒冰,在一处过招,却出奇地,默契。
杨过一剑刺出,小龙女一引一拨,恰好,把他那剑势,引向一处空处。小龙女一剑轻点,杨过剑锋一斜,恰好,替她,封住了身后的破绽。
两人谁都没有商量过,可那一招一式,却像是,排演了千百遍一般,严丝合缝。
演武楼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看热闹的。
童心蹲在门口,看得,直拍手:好!打得好!
黄蓉也凑过来,看得,啧啧称奇:
瞧这默契,若不是天天一起练剑,哪有这般,心领神会?
曲非烟道,可不!我看,过哥哥和龙姑姑,天生,就该一起练剑!
郭靖在一旁,憨憨地,笑道:他们二人,一个烈,一个柔,合在一处,倒真是,相得益彰。
演武楼里,两人过了数十招,忽然,同时,收剑。
杨过气喘吁吁,额上,都是汗,可他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姑姑,你方才,那一招,是什么名目?怎么,我的剑,一碰你,就被你引走了?
小龙女道,古墓派,有一门剑法,讲究以柔克刚。你那一剑,力大势猛,可只要,我顺着你的力,轻轻一引,你那股力,便落到空处去了。这便叫——四两拨千斤。
杨过听得,眼睛,越发明亮:
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姑姑,你教我!
小龙女道,教你,可以。不过,你那一门玄铁剑意,方才,我也有几分体会。你那一剑,看似粗蛮,实则,那剑势里,藏着一股,极沉极稳的力。那股力,若是用好,便是万夫莫当。
杨过道,那、那咱们,是互相教?
小龙女点了点头,互相学。
杨过一笑,那敢情好!姑姑,咱们,也算,是棋逢对手了!
小龙女没有接话。
可她望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不是书里那样,师徒,情侣,生死相依,苦恋十六年。
而是,简简单单地,做师兄妹,做同门。天天,一起练剑,互相切磋。
这样,就够了。
晌午,黄蓉端着两盘点心,走进演武楼,往地上一放,道:
歇会儿!练了一上午,也不嫌累!
杨过收了剑,接过点心,招呼小龙女,姑姑,来,吃点心!
两人在演武楼门口,席地坐下,一人,拈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着。
杨过嚼着桂花糕,忽然,道:
姑姑,我昨儿,在藏书阁,又翻了一回那册《神雕侠侣》。
小龙女的手,一顿。
杨过道,我看见,书里那个我,断了一臂,又等了姑姑,十六年。我看见,书里那个姑姑,跳下断肠崖,沉进寒潭里……
小龙女低着头,没有作声。
杨过道,我看了,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可我后来,又想开了。
小龙女道,想开了?
杨过道,对呀!书里那些苦,是书里那个我的。这一世,我的右臂,还好好的。这一世,姑姑你,不用跳断肠崖。这一世,咱们,是师兄妹,是同门。天天,都能一起练剑。
他顿了顿,认真道:
姑姑,你说,这一世,咱们,是不是,再也不用,吃苦了?
小龙女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漾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道:
嗯。这一世,不苦了。
杨过咧嘴,笑了。
两人坐在演武楼门口,一个咧嘴笑着,一个微微弯着嘴角。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两人在演武楼,又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西斜。
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演武楼。
杨过收剑,望着窗外那一片,被夕阳染成橘红的天空,忽然,道:
姑姑,你看——
小龙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演武楼的地上,两道影子,正并肩而立。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两个影子,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长长的。
一直,延伸到门外。
像是,要一直,走到天尽头去。
杨过望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低声,道:
姑姑,你瞧,咱们的影子,一般长。
小龙女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两道并肩的影子,忽然,也弯起了嘴角。
歇晌时,杨过从怀里,摸出两块桂花糕,递了一块给小龙女。
小龙女接过,咬了一口。
杨过道,姑姑,这桂花糕,甜不甜?
小龙女道,
杨过道,我娘说过,人这一辈子,苦要吃苦,甜要尝甜。没有尝过苦,便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小龙女听着,若有所思。
她道,那你,从前,尝过苦吗?
杨过想了想,道:
尝过。我小时候,流落江湖,无依无靠,差点,就饿死在街头。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一碗热粥,都那么难得。
小龙女没有作声。
她低头,望着手里那块桂花糕,忽然,道:
往后,不会再让你,饿着了。
杨过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嗯!姑姑在,我饿不着!
两人又练了一会儿。
这一回,小龙女试着,练杨过教她的那一招玄铁剑意。
她那一剑,初时,还带着古墓派剑法的轻灵。可练了数十遍,那一剑,竟也渐渐,沉了下去。
杨过在一旁,看得,直拍手:
姑姑!成了!你这一剑,已经,有几分,玄铁剑的味儿了!
小龙女收剑,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可那双眼睛,却亮亮的。
她道,你那一招,我学会了。你那一招,我也,学到了。
杨过一笑,那咱们,算是,真师兄妹了!
这一日,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一个学,一个教,直到日落西山,才收了剑。
杨过收了剑,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
姑姑,明儿,还练?
小龙女道,
杨过一笑,那说定了!明儿一早,我在这儿,等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姑姑,有你一起练剑,我这心里,就跟这晚霞似的,又亮,又暖。
小龙女没有说话。
可她望着那少年,跑远的身影,嘴角,却悄悄地,弯了起来。
午后,李莫愁路过演武楼,听见里头,剑鸣阵阵,便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杨过与小龙女,正并肩,站在演武楼中央,一招一式,练着一套剑法。
一个,剑势沉猛。一个,剑势轻柔。两柄剑,一进一退,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莫愁靠在门边,望着那两道身影,忽然,有些,出神。
她想起,从前,在古墓里,师妹小龙女,总是一个人,练剑。
古墓里,终年不见天日。那一个白衫的身影,一个人,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日复一日地,练着剑,从早,练到晚,从冬,练到夏。
那时候,她总觉得,师妹,太孤单了。
可如今,看着演武楼里,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师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她低声道,师妹,有人陪着,真好。
她看了很久,才转身,悄悄,走了。
傍晚,两人一起,从演武楼,走出来。
夕阳,落在他们身后。
那两道影子,在落满金光的小路上,并肩,缓缓,走着。
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监控中心里,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两道并肩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他低声自语:
同门之谊,兄弟之情。这样的情分,比书里那些,生离死别,安稳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一世,他们不用再等十六年了。这一世,他们只要,安安心心地,做一对同门。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窗外,夕阳,正好。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那两道并肩的影子,已经,走进那一片灯火里,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