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锁的声音清脆响亮,在这死寂的超七星酒店门口,回荡出一种挑衅整个江海市上流阶层的荒谬感。
林渊拔出车钥匙,揣进校服口袋。他低头拍了拍宽大裤腿上溅到的黄泥点,转过身,迎着保安惊恐到快要脱窗的视线,大步跨上铺着纯手工波斯地毯的台阶。
两扇厚重的包金红木大门被侍者机械地推开。
林渊迈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顶级香槟、迷迭香烤肉与几十种昂贵特调香水的热浪,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头顶那盏重达数吨的捷克水晶吊灯,折射出晃眼的冷白光芒,将这间占地数千平米的宴会厅照得犹如白昼。
光影交错间,整个大厅里衣香鬓影。
女客们穿着拖尾的高定礼服,端着酒杯穿梭在名利场中;男客们化着精致的妆容,袖口别着闪瞎眼的碎钻袖扣。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经过了严格的礼仪培训,连呼吸的频率都透着高高在上的贵气。
而林渊,穿着那套洗得发白、尺码肥大的蓝白运动校服,脚踩一双沾着黄泥的旧帆布鞋。
他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了这幅奢靡的油画里,像是一滴砸进上好拉菲里的废机油,刺眼,突兀,且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酸腐味。
大厅里原本轻柔的交响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水晶酒杯停止了碰撞。无数道带着审视、嫌恶、不可思议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林渊身上。靠近大门的名媛们纷纷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片杂乱的脆响。
“这谁家的下人?外面的安保是瞎了吗,连收破烂的都放进来?”
一个穿着酒红色晚礼服的短发女人压低声音,手里的折扇挡住半张脸,语气里的嫌弃快要溢出来。
“看那校服的款式,八成是哪条贫民窟跑出来的穷学生,知道今天是苏大小姐的生日,跑这儿来蹭吃蹭喝了。”旁边的男伴翘着兰花指,捂着嘴窃笑,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鄙夷,“真倒胃口,空气都被他身上的穷酸味污染了。”
嘲笑声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四面八方涌来。
林渊把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带有塑料毛边的黑框平光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脸皮早就磨得比城墙还厚。这些富婆少爷们的白眼又不能当饭吃,那五百块钱的西装租金省下来,能给妹妹买三十斤排骨,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他今晚的任务只有两个:找到躲在角落里受惊的林软软,然后填饱肚子。
林渊的视线越过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群,快速在大厅边缘的沙发区扫了一圈。人太多,光线太杂,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小丫头的影子。
反倒是大厅右侧那长达十几米的自助餐台,死死拽住了他的脚步。
餐台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冰雕上摆满了从全球各地空运来的尖货。手臂长的波士顿龙虾、切得薄如蝉翼的西班牙火腿、还冒着冷气的顶级鱼子酱。
林渊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两下。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肚子挨骂。
他径直穿过那些刻意避开他的人群,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描金骨瓷餐盘。没有丝毫扭捏,也没有假装斯文,他拿起食品夹,动作麻利地往盘子里堆着肉。
一块惠灵顿牛排,两只手掌大的帝王蟹腿,再加上一勺鱼子酱。餐盘很快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渊甚至嫌夹子太慢,顺手用牙签扎起一块金枪鱼刺身塞进嘴里。芥末的辛辣冲上鼻腔,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咀嚼的动作大开大合。
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做派,彻底刺痛了某些自视甚高的权贵。
宴会厅中央,一个穿着银灰色定制西装的年轻女人冷下脸。她叫赵曼,是江海市新兴财阀赵家的长女。赵家最近正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危机,今晚她砸重金弄到这张请柬,就是为了借着祝寿的名义,好好巴结那位京城来的苏家大小姐。
这场晚宴对她来说,是救命的稻草,决不允许出现任何污点。
结果,却被一个穿破校服的平民搅了局。
赵曼看着周围那些开始皱眉的顶级权贵,知道自己出风头、立规矩的机会来了。只要她替苏家处理掉这个不知死活的垃圾,一定能博得苏大小姐的好感。
她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端起一杯罗曼尼康帝。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步步生风,直奔餐台而去。周围的宾客默契地让开一条道,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盯紧了那抹银灰色的身影。
林渊正准备把夹子伸向餐盘里最后一块带骨牛排。
一只戴着祖母绿钻戒的手横插过来,直接连托盘带牛排一起端走,“啪”的一声重重砸在稍远处的桌面上。
林渊手里的夹子落了空。
他咽下嘴里的蟹肉,抬起头。透过带着水渍的镜片,他看到一个满脸傲慢的女人正居高临下地挡在餐台前。
“这位大姐,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吧。”林渊放下夹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视线全在那块被端走的牛排上,“你要是想吃,我夹给你也行,没必要用抢的。”
大姐?
赵曼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角的肌肉因为不可思议而剧烈抽搐。
她堂堂赵家大小姐,每个月花几十万保养这张脸,竟然被一个浑身透着酸腐味的穷学生叫大姐?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赵曼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的嗓音直接盖过了大厅里的交响乐。
她上下打量着林渊那身肥大的蓝白校服,目光刻薄得像是在打量一堆发臭的垃圾。
“这种地方的饭,也是你配吃的?知道这块牛排多少钱吗?把你全身的器官拆了卖,都买不起上面的一片松露!你爹妈没教过你规矩,今天我教教你!”
赵曼的话掷地有声,周围立刻响起几声附和的冷笑。
林渊认真地看了一眼那块被砸得有些变形的牛排,又看了一眼赵曼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不吃就不吃,反正烤得有点老了。”他端起自己那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海鲜,转身就准备换个餐台继续找软软。
这种被完全无视、甚至被反向嫌弃的态度,让赵曼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一双旧帆布鞋狠狠踩在脚底摩擦。
“站住!”
赵曼跨前一大步,直接挡死在林渊的去路上。她扬起下巴,手里的红酒杯微微倾斜,猩红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危险地晃荡。
“保安呢?特保大队的人都死绝了吗!”赵曼厉声呵斥,手指指着林渊的鼻子,“把这个混进来的要饭的给我打折腿扔出去!别让他的穷酸味脏了苏大小姐的生日宴!”
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八名身材魁梧、穿着战术背心的安保人员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他们面色不善,直接抽出腰间的甩棍,将林渊死死围在中间。黑色的甩棍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林渊端着盘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那盘还没吃完的海鲜搁在旁边的长桌上。他这人怕麻烦,但真要动手,这几个吃干饭的保安还不够他热身的。他现在只担心,一旦动起手来场面失控,会吓到躲在暗处的软软。
赵曼看着被包围、似乎“束手就擒”的林渊,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冷笑。
她高高举起那杯昂贵的红酒,杯口倾斜,直接对准了林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
“哪来的臭要饭的,信不信我把这杯酒倒进你脖子里……”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闷响。
大厅二楼的旋转楼梯处,一个半人高的明代青花瓷花瓶被人一脚踹得粉碎。锋利的瓷片从二楼夹层飞溅而下,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摔成无数齑粉。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寂。
一道极冷、透着浓烈杀意与高位者威压的轻喝,顺着旋转楼梯盘旋而下,硬生生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你倒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