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囚禁，可是受法律保护的。”
地下车库冷硬的风卷起白大褂的下摆，顾清寒靠在银色轿车的车门上，慢慢收紧了攥着那张废纸的五指。
同一时间，城中村那栋漏雨的筒子楼里。
“嗡——嗡——嗡——”
摆在掉漆折叠桌上的二手手机，爆发出沉闷的震动声。碎了一半的屏幕亮起，荧光打在斑驳的墙皮上。
林渊刚推开家门。他浑身湿透，洗得发白的单薄t恤死死贴在脊背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泥水。他把那件沾了血的外套丢给了路上那个碰瓷的女疯子，一路顶着暴雨骑回来，冻得嘴唇都在发青。
他搓了搓僵硬的手指，拿起桌上那台破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顾医生”三个字。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大拇指用力划开接听键。
“顾主任，是软软的指标出了什么问题吗？”他脱口而出，声音被冻得直打颤。
听筒那头安静了两秒。只能听到细微平稳的呼吸声，带着某种金属仪器特有的冰冷质感。
“林软软的基因链重塑很稳定，今晚已经睡下了。”顾清寒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你。你违约了。”
林渊愣住，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每天晚上十点，他必须去医院报到，配合顾清寒进行深度医学研究。今天为了多送两桶水，又在巷子里救人耽搁了时间，他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对不起顾医生！我今天在城南那边遇到点意外，雨太大车子又坏了。”林渊捏着手机，语气里透着打工人面对债主时的心虚与讨好，“我不是故意旷工的，今晚的复诊能不能……”
“城南的意外，是吗。”顾清寒打断了他。
坐在办公桌后的女医生，手指正抚摸着平板电脑上那份刚刚传来的绝密情报。特调局封锁了废弃工业区，天网刺客出现，还有一滩来历不明的血迹。
平板屏幕的幽光打在顾清寒的镜片上，折射出两道冷硬的反光。
“二十分钟。”顾清寒敲了敲金属桌面，声音没有留半点商量的余地，“二十分钟内，我要在门诊大楼一楼的内部电梯口看到你。晚一分钟，林软软明天的基因修复液就会停止注射。”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盲音。
林渊咬着牙，把手机揣进湿漉漉的裤兜。他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转身重新扎进那片让人睁不开眼的夜雨里。软软的命捏在人家手里，别说让他冒雨去复诊，就算让他现在去太平间值夜班，他也得去。
深夜的江海市第一医院，门诊大楼静得只能听见外面雨水砸击玻璃的白噪音。
林渊喘着粗气冲进大厅。他那双沾满泥巴的帆布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连串脏污的脚印。他有些局促地停下脚步，在冷气充足的大厅里打了个哆嗦。
尽头的VIp专属电梯前，站着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
顾清寒转过身。视线像精密的扫描仪，寸寸刮过林渊的全身。从他贴在额前的湿发，到粗糙黑框眼镜上凝结的水珠，再到他那件因为湿透而隐隐透出肉色的单薄t恤。
那股属于他的干净体香，被雨水浸泡后，透出一种潮湿的、令人想要狠狠蹂躏的易碎感。
顾清寒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她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扣着掌心，强压下想要当场撕开那件碍眼衣服的冲动。
“跟我来。”她没有多废话，转身走向电梯。
林渊低着头跟上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这不是平时去门诊室的那部电梯。轿厢内部全是拉丝不锈钢，连一个楼层按键都没有。顾清寒站在控制面板前，摘下金丝眼镜，将右眼凑近扫描孔。
“滴——视网膜验证通过。”
“滴——虹膜深度比对完成。”
“滴——骨传导声纹确认。欢迎您，顾主任。”
三道繁琐到令人咋舌的电子锁接连开启。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轿厢不是往上，而是直直向着地底深处坠落。
失重感传来，林渊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耳膜因为气压的变化而隐隐作痛。
“顾医生，我们这是去哪？”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以前复诊不都在您五楼的办公室吗？”
轿厢顶部的冷光灯打在顾清寒毫无表情的脸上。
“五楼的设备精度不够。”顾清寒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视线死死锁在林渊的脖颈上，“而且，今天上面不安全。”
电梯足足下降了将近一分钟。
“叮。”
两扇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林渊跟在顾清寒身后跨出轿厢，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医院的地下储藏室。脚下的纯白羊绒地毯厚实得能没过脚踝，头顶的无影灯折射着冷调的碎光。四周的墙壁全是造价不菲的单向透视玻璃，泛着一层幽蓝色的科技光泽。
空气里没有那种刺鼻的来苏水味，而是弥漫着一股被精密调配过的冷杉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好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泥水，又看了看那张白得晃眼的地毯，尴尬得进退两难，生怕踩脏了这昂贵的地方。
“进来。”顾清寒走到房间中央，回过头。
林渊硬着头皮走进去。
“砰”的一声闷响。身后的金属门自动合拢。
林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那扇门的光滑内壁上，竟然没有任何把手，连电子感应区都没有。这是一扇只能从外面开启、从内部绝对锁死的囚笼之门。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这间足有两百平米的巨大实验室。
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整面墙的液晶监控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数据：心率曲线、血氧饱和度、脑电波频段、甚至还有详尽到碱基对的基因测序图谱。
林渊看不懂那些专业的医学数据，但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一股病态的掌控感。
“顾医生，这排场也太大了吧……”林渊干笑两声，试图缓解空气中的僵硬，“您这地下室，看着简直像科幻电影里的秘密基地。”
顾清寒走到消毒台前，慢条斯理地戴上纯白色的医用乳胶手套。橡胶材质贴合皮肤，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今晚城南发生了持枪暴恐事件。”顾清寒背对着他，谎话编得滴水不漏，“有极端武装分子潜入了江海市。医院启动了一级封锁预案。为了保证我的核心科研项目不受干扰，你今晚必须留在这里。”
林渊愣住了。
城南的暴恐事件？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在五金店屋檐下腹部流血的女人，还有那群开着军用越野车冲过来的黑衣人。
原来自己今天差一点就卷进了恐怖分子的火拼里。
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林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看着顾清寒挺拔清冷的背影，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感激。在这个混乱吃人的女尊世界，这位冰山女医生虽然性格古怪，却愿意在危险的时候，让他躲进这座坚不可摧的地下堡垒。
“谢谢您顾医生。”林渊的声音透着几分庆幸，“那我今晚就在沙发上对付一宿，绝对不打扰您做实验。”
顾清寒转过身。
乳胶手套在无影灯下泛着苍白的光。她看着林渊那副一无所知、甚至对她感恩戴德的蠢模样，镜片后的眼眸里，那团压抑已久的黑色漩涡终于彻底绞碎了理智的边缘。
她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实验室正中央。
“沙发太硬，会影响你明天的骨骼数据采样。”
顾清寒停下脚步，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
随着她的动作，实验室中央的恒温罩缓缓向两侧收起。白色的冷气四下散开，露出了隐藏在下方的那台巨大仪器。
那是一个通体由防弹玻璃打造的圆柱形休眠舱。它有着太空舱般流畅的金属外壳，但舱体内部，却没有冰冷的医疗器械。取而代之的，是铺得厚厚一层、如同鲜血般浓郁刺眼的红色天鹅绒软垫。
这根本不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医疗器械。这分明是一具为睡美人量身定制的、用来供人日夜观赏的玻璃棺材。
顾清寒的呼吸节奏全乱了。胸膛明显的起伏扯动着白大褂的衣领，她死死盯着那片红色天鹅绒，眼底泛起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红光。
她指着那台休眠舱，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把湿衣服脱了，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