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的一声轻响。
二手交易平台跳出弹窗:闲置商品已成功发布。
林渊靠在掉漆的床头,拇指在碎裂的屏幕玻璃上划过,刷新了一下页面。浏览量在短短几秒钟内从零跳到了两位数,但右下角的私聊图标始终灰暗着,没有任何动静。
城中村的夜晚并不安静。楼下传来醉汉摔酒瓶的碎裂声,隔壁不知道哪家在用劣质豆油炒菜,呛人的辣椒味顺着门缝肆无忌惮地钻进来。林渊坐在发霉的床沿上,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四万八这个数字,在一众黄牛帖子里确实算不上多离谱。但对于真正愿意掏钱的买家来说,肯定还得经过一轮漫长的讨价还价。
软软的基因修复液等不起,医院重症监护室的催款单更等不起。
林渊叹了口气,果断点击了“重新编辑”。他把价格那一栏的光标往前移,删掉八,换成了一个干脆利落的零。
“四万块,一口价,这下总该有冤大头抢了吧。”林渊小声嘟囔着,语气里透着底层劳动者算计柴米油盐时的市侩。
为了彰显诚意,他的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飞速敲击,又在商品详情里补上了一行字:“天后演唱会VIp座,99新,不包邮,急用钱同城面交。”
在这间漏风的出租屋里,那张带着顶级玫瑰香氛、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黑金卡片,就这么被他按上了一个“99新”的二手货标签。连十几块钱的同城快递费,他都精打细算地舍不得掏。
做完这一切,林渊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他翻了个身,压得硬板床的弹簧发出一阵艰涩的金属摩擦音。闭上眼,他满脑子都是明天带着整整四万块现金,去医院缴费的踏实美梦。
与城中村那股酸腐霉味彻底隔绝的,是江海市中心寸土寸金的云端写字楼。
秦音的专属工作室占了整整一整层。中央空调吐出恒温的冷气,空气中流淌着昂贵沉香燃烧后的木质冷香。
舆情监控室里,助理小小正端着一杯冰美式,靠在人体工学椅上盯着面前的三块超大屏幕。她的日常工作,就是监控各大网络平台的黄牛倒票行为,一旦发现倒卖,立刻通知法务部封号发函。
鼠标滚轮在二手交易论坛的页面上快速滑动。
小小喝了一大口咖啡,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屏幕右下角,突然弹跳出一条刚刚更新的最新发布帖。
她随手点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张商品预览图。
只看了一眼,小小喉咙里的冰美式“噗”地一声全喷在了机械键盘上。褐色的液体顺着键帽缝隙往下滴,她却连抽张纸巾擦拭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屏幕中央,那张黑金卡片安静地躺在发黑的旧鼠标垫上。像素再模糊,小小也能一眼认出卡片边缘那一圈由欧洲工匠特制的荆棘玫瑰暗纹。
那是特等VIp区的第一排01号。
全场几万个座位里,唯一一个不公开发售、连市首千金砸一百万都没能买到的绝对禁区。今天下午,她亲眼看着秦音把指尖扎破,用血滴进火漆里,亲手封好了那个信封。
秦音当时说,谁敢碰这个位置,她就要谁的命。
可现在,这张票不仅被人挂到了二手烂白菜市场,商品描述里竟然还明晃晃地写着“99新,不包邮”。
小小的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咖啡杯从手里滑落,砸在纯白色的羊绒地毯上,留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渍。她猛地拔下平板电脑的数据线,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杂乱无章的声响,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红姐!红姐出事了!”
小小撞开休息区的大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经纪人红姐正站在秦音的私人休息室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听到动静,红姐立刻转头,涂着正红唇膏的嘴唇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个严厉的噤声手势。
“要死啊喊这么大声!”红姐压低嗓音,狠狠瞪了小小一眼,“祖宗在里面写歌呢。她这两年灵感枯竭,好不容易今天心情好,哼了一晚上的调子。打断了她的灵感,咱们全工作室的人都得去跳江海!”
小小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她把手里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往前一怼,直接怼到了红姐的鼻尖底下。
“不是我作死,是有人在二手平台上作大死!”小小的声音抖得变了调。
红姐皱着眉头,视线落在屏幕上。
看清那张黑金门票和那行刺眼的“急出四万,同城面交”字样后,红姐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手里那杯蜂蜜水晃荡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她却连擦都没敢擦。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动着几片绿植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一门之隔的休息室内,隐约传出秦音轻声哼唱的旋律。那调子没有伴奏,纯靠她那把被誉为天籁的嗓子在空气里拉扯。缠绵、黏腻,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病态甜意。
红姐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她知道门里那个女人这两年精神狂躁发作起来有多可怕。但这张票的事,如果等秦音自己刷手机看到,整个工作室的顶棚都能被她掀翻。
“咚咚。”
红姐硬着头皮,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哼唱的旋律戛然而止。
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秦音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身上裹着一件纯黑色的真丝睡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露出大片冷白色的锁骨。
她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未褪的红晕。眼睛里的冰冷被某种痴迷取代,整个人像是刚喝了一整瓶陈年烈酒,连呼吸里都透着微醺的气息。
“我说了别来烦我。”秦音靠在门框上,声音慵懒,手指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卷发,“我的词写到一半。等写完了,我要第一个唱给他听。”
红姐浑身僵硬。她把手里的蜂蜜水塞进小小怀里,哆嗦着双手,把那个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音音……你给出去的那张票,在二手市场出现了。”
秦音把玩头发的手指停住了。
指甲无意识地用力,直接掐断了那一小撮保养得顺滑的发丝。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敛,视线已经落在了那块发亮的屏幕上。
第一眼,她看到了照片里那个廉价发黑的鼠标垫。
第二眼,她看到了自己亲手滴下指尖血、却被随意丢弃在桌角的火漆印章。
那可是她献上的灵魂。是她连夜推翻一百多套高定,只为在他面前展现最完美一面的卑微心意。可这个男人,不仅连“包邮”的十几块钱快递费都要斤斤计较,还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份心意变成钱,卖给下一个路人。
空气中的温度在这一秒内断崖式下跌。那种刚刚还缠绵悱恻的甜腻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冰冷杀意。
秦音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屏幕,往下滑动了一下。
页面滚动。卖家信息那一栏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中心。
一个顶着默认灰白头像的闲鱼Id,刺眼地横在那里——
【努力洗碗的小林】。
秦音脸上的红晕,像退潮的江水般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眶四周蔓延开一圈骇人的猩红,眼底那些甜蜜的幻想寸寸崩塌,化作无底的病态黑洞。
真丝睡袍的领口顺着肩膀滑落,堆叠在手肘处。她没有去拉衣服,也没有摔烂手里的平板。
“去把江海市所有的取款机都砸了。”
秦音抬起头。她看着红姐,喉咙里溢出一声似笑非笑的阴冷轻喘。
“他缺钱是吧?从明天起,只要他踏出那扇破门,我要让他在这座城市里,连一片菜叶子都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