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分，环城高架桥下。
陈牧关掉手机里的秒表，整整齐齐叠好黑色风衣的袖口。
行动用时四分十二秒。
黑色商务车的车锁完好无损，后排的安保人员吸入微量乙醚，正靠在车窗上打呼噜。
后座中央，坐着本次行动的目标。
海州药业集团董事长林正海的长女，林清禾。
陈牧拉开车门，抓住女孩的手腕，将人转移到自己的银色面包车后座。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碰到车门边框，甚至没有蹭掉女孩鞋尖上的泥灰。
作为入行第一单，陈牧对自己的表现给出九十五分的及格评价。扣掉的五分在于车门密封胶条有些老化，拉开时发出半声轻微的胶皮摩擦响动。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后座传来急促的咳嗽声。
陈牧扫了一眼后视镜。
女孩蜷缩在防潮布上，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土黄色，嘴唇干裂发灰，右手死死按在右上腹部，呼吸频率超过每分钟三十次。
剧烈的颠簸让她吐出一口暗褐色的黏液。
陈牧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无监控的桥洞下。
他解开安全带，跨到后座，伸手按住女孩的颈动脉。
脉搏细弱，频率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他又掀开女孩的眼皮，巩膜重度黄染，角膜边缘有代谢障碍沉积环。
指尖顺着女孩的肋下探进去，触感到肝区边缘坚硬如石，伴随大量腹水带来的波动感。
晚期肝癌合并消化道出血，伴随重度腹水与恶病质。
陈牧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快死了。”
陈牧陈述这个客观事实。
女孩半睁开眼，视线在陈牧脸上的黑色口罩和护目镜上晃了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知道……三天前……医生下了病危……咳……你绑我没用……我爸不会给快死的人掏钱……”
“闭嘴，别消耗氧气。”
陈牧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注射器，抽入止血敏和生长抑素，直接扎进女孩的静脉通路。
针头推进去极稳，药液推注速度控制在每秒零点二毫升。
林清禾感觉手臂上一凉，费力的大喘气：
“别白费力气了……撕票吧……反正我……活不过这周……”
“撕票？”
陈牧收拾好针头，声音毫无起伏：
“我是职业劫匪，不是杀人犯。我的交易流程里只有‘收取两百万赎金’和‘完好交付货物’两个选项。”
林清禾惨笑一声：
“我都这样了……你怎么交货……”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陈牧把测压带绑在她纤细的胳膊上，眼底透出一股纯粹的烦躁：
“你在交付前暴毙，会直接导致我违背‘货物安全送达’的职业承诺。第一单业务就出现人质死亡事故，传出去整个黑道都会觉得我业务水平不过关。”
林清禾愣住了。
剧痛和高热让她脑子发懵，可对面这个劫匪的逻辑更让她发懵。
“所以呢？”
林清禾问。
“所以你得活着。”
陈牧脱下风衣，露出里面穿着的深色医用刷手服。
他拉上面包车的全遮光窗帘，按下中控台的一个暗扣。
咔哒一声。
面包车后车厢的地板翻转，升起一个折叠式的不锈钢操作台。两侧的挂钩滑出无影照明灯、便携式呼吸机、超声止血刀，以及六套封装在无菌袋里的高精手术器械。
空气净化系统启动，车厢内的指示灯跳成代表无菌环境的绿色。
林清禾看着周围泛着金属冷光的器械，干涩的眼眶微微睁大：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清创，阻断血管，摘除病灶。”
陈牧戴上无菌手套，语气极其认真：
“原发性肝巨块型恶性肿瘤，侵犯门静脉分支，伴随微小破裂出血。肿瘤压迫胆总管引起梗阻性黄疸，腹腔积液大约一千五百毫升。如果不做切除，你撑不到明天早上九点我打电话要赎金。”
林清禾呆呆的靠在靠背上：
“国内顶级的肿瘤专家……都说无法手术……肿瘤位置包裹了主干血管……下台子就是死……”
“那是他们技术糙，怕担医疗事故责任。”
陈牧调试着超声刀的功率，调配麻醉剂：
“我没有医疗执照，不怕吊销执照。我只有职业操守，我的规矩就是人质必须活着拿到赎金。”
“你……学过医？”
“为了防止绑架过程中人质装病敲诈、突发休克、或者被跳弹打中，我自学了八年临床医学。”
陈牧拿起浸润了碘伏的纱布，大面积擦拭林清禾的腹部：
“躺平，深呼吸三次。”
林清禾看着悬在头顶的无影灯，脑子彻底乱了套。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在冰冷的病房里等死的准备。
三天前，父亲林正海把所有的优质资产和海外信托都转给了继母的儿子，连她的靶向药和重症监护费都以‘公司资金链紧张’为由停掉了。
林正海甚至对医生说‘不用过度抢救，让她安详的走’。
结果现在，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绑匪，把她从破烂的商务车里绑出来，架在简易手术台上，准备跟阎王抢人。
“疼吗？”
林清禾看着麻醉面罩扣下来。
“有我在，疼不了。”
陈牧扣紧面罩，开启麻醉气体阀门：
“两百万的货，我向来提供最高标准的保全服务。”
气体涌入肺部，林清禾的视线开始模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那个年轻绑匪拿起冰冷的解剖刀，动作精准利落，稳得连指尖都没有一丝晃动。
手术刀划破皮肤。
陈牧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
心率八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七十。
“开始阻断第一肝门。”
陈牧自言自语，左手持无创血管钳，右手执超声刀，动作快得带出一连串银色的残影。
腹腔打开，暗红色的渗血和浑浊的腹水被负压吸引器迅速抽空。
巨大的暗紫色肿瘤暴露在视野中，肿瘤边缘密布着狰狞扩张的新生血管，死死缠绕着门静脉主干。
普通主刀医生看到这种解剖结构，只能摇头缝合。
但在陈牧眼里，所有的血管走行、筋膜间隙、神经脉络，都像拆解精密的机械图纸一样清晰。
十八年严苛的解剖训练，让他对手指肌肉的控制精确到微米级。
超声刀贴着血管外膜滑过，震荡发出细微的高频嗡鸣。
滋啦——
增生组织瞬间凝固、分离，主干血管毫发无损。
陈牧的手指在狭窄的腹腔深处穿梭，缝合线在指尖翻飞，打出连续三个完美的滑行结。
车厢外偶尔有一两辆重型卡车驶过高架桥，带来轻微的震颤。
但陈牧手里的刀尖始终保持在同一绝对水平线上，每一次切割都避开了致命的下腔静脉。
两小时四十分钟。
一颗重达一点二公斤、边缘完整包膜未破的巨大肿瘤组织，被稳稳放进不锈钢弯盘中。
陈牧检查断面。
无活动性出血，胆管通畅，残存肝脏血运红润。
冲洗，清点纱布，放置引流管，分层减张缝合。
最后一针皮内缝合收尾，缝线隐没在皮下，伤口平整得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规律的滴滴声。
心率七十五，血压一百二十/八十，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陈牧脱下沾染污渍的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他换回干干净净的风衣，坐在副驾驶座上，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
东方天际翻起鱼肚白。
晨光穿过车窗缝隙，照在后座女孩平静的睡脸上。
原先泛着死气的土黄色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失血后的苍白，但呼吸悠长平稳。
陈牧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六点整。
业务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该找买家结账了。
陈牧拿出一部没有插卡的不记名卫星电话，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后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威严中透着疲惫的中年男人声音：
“谁？”
陈牧按了变声器，声线转换成毫无情绪的机械合成音：
“林正海董事长，早安。你女儿林清禾在我手上。”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林正海的声音猛然拔高，夹杂着压抑的怒火和惊疑：
“你想要多少钱？我警告你，清禾是癌症晚期，她经不起折腾！你要是敢伤她一根头发——”
“她现在好得很，心率血压都在标准范围内。”
陈牧打断他的咆哮，公事公办的报出账单：
“赎金两百万现金。准备好旧钞，不要连号，装在四个防水战术包里。今天下午三点前听我指令，少一分或者报警，交易取消。”
说完，陈牧干脆利落的挂断电话，拔出电池，拆成三截扔进收纳袋。
两百万。
多一分是敲诈勒索，少一分是侮辱自己的劳动成果。
陈牧拉上面包车后门，发动车辆，悄无声息的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