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转身走出卫生间。
他的光脚踩在温热的实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长乐像只受惊的鹌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她低着头。
脚上那双绣花鞋早被洗澡水泡透了。
鞋底踩在浅色的木地板上,印出一个个洇着红色的水脚印。
长乐猛地停住脚,脚趾用力蜷缩起来。
她弄脏了仙人的洞府。
“过来。”
林舟走到客厅的拐角处,冲她招了招手。
长乐死死捏着米色风衣的衣角,垫起脚尖,尽量不让鞋底贴实地面。
她屏住呼吸,挪到了林舟身边。
客厅极大。
头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白光,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台白色立式机器。
那是林舟前阵子刚换的净水饮水机。
林舟抬起手,拉开饮水机上方的玻璃吊柜。
柜门发出细微的铰链声。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透明的水杯。
那是沈玉兰让保姆去超市随便批发的,九块九包邮六个的便宜货。
林舟随手从最外侧拿了一个下来。
吊灯的光线打在杯子上。
没有一丝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长乐的视线被那东西死死吸住了。
那是一只杯子。
或者说,是一块被神力掏空的透明冰块。
它没有颜色。
表面光滑得连一丝杂质和气泡都找不到。
林舟拿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
长乐伸长了脖子。
她没看到井,也没看到水桶。
只有那个白色的方柱子。
柱子中间有个凹槽,上面一红一蓝两个按键。
林舟将那只完全透明的杯子递进凹槽。
食指在蓝色的按键上轻轻按了一下。
“嗡——”
机器内部传出低沉的马达运转声。
一股清澈的水流凭空从上方的出水口涌了出来。
水柱砸在杯底,溅起细密的白色水花。
水流在透明的杯壁里盘旋上升。
一股淡淡的白烟顺着杯口飘了出来,在半空中很快散掉。
长乐看傻了。
不用木柴生火。
不用铁锅烧煮。
仙人只需伸出一根手指,按一下那块板子,就能凭空召唤出冒着热气的清水。
这等呼风唤雨的手段,让她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滴。”
水接满了,林舟松开手。
水流瞬间截断,没有一滴漏在外面。
他捏着杯口,转过身,将杯子递到长乐面前。
“温的,直接喝。”林舟喘了口气,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不少。
长乐没接。
她盯着林舟手里那个杯子,双手藏在风衣袖子里,剧烈地发抖。
杯子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
隔着那层透明的薄壁,她连水里的波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琉璃?”
长乐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刮过。
大唐皇宫里有一只西域进贡的琉璃碗。
父皇视若珍宝,专门造了个紫檀木的匣子装着,只有大朝会才拿出来显摆。
可那只碗,颜色浑浊发绿,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杂质。
比起眼前这个。
父皇那只宝贝,简直就是一滩发臭的泥巴。
长乐咽了口唾沫。
喉咙里干疼得厉害,她却不敢伸手。
这等毫无瑕疵的极品神物,随便磕碰掉一个碴子,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此刻。
万界天幕上,这个透明的玻璃杯被放大了数百倍。
晶莹剔透。
纯洁无瑕。
整个大汉位面,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未央宫。
冷风顺着大殿的柱子吹进来。
汉武帝刘彻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只青铜错金酒樽。
他正仰着头,死死盯着夜空中的画面。
当林舟拿出那个透明杯子时,刘彻的手腕猛地一歪。
琥珀色的西域美酒洒了出来。
顺着他的手背滴在龙袍上,留下一大片暗色的污渍。
刘彻毫无察觉。
他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眼白上爬满红血丝。
“极品琉璃……”
刘彻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膝盖撞翻了面前的矮案。
铜酒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底下的文武百官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脑袋贴着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彻三两步跨下台阶。
他一把揪住大司农的衣领,将这个掌管大汉财政的老头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给朕看清楚!”
刘彻指着天上,唾沫星子喷了大司农一脸。
“那是什么成色!没有气泡!没有杂色!透明如冰!”
大司农牙齿打着寒颤。
“陛下……臣、臣眼拙,这等神物,闻所未闻啊。”
在大汉,琉璃的烧制技术极为落后。
西域商队偶尔带来几颗浑浊的彩色玻璃珠,都能在长安城卖出天价,换走成百上千匹上等丝绸。
那些都是灰蒙蒙、不透光的东西。
天上那个?
那是神仙才配用的器皿。
刘彻一把推开大司农。
他仰着头,盯着林舟将那杯白水递给那个大唐逃婚公主。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刘彻心底疯长。
那是白水!
没有放香料,没有煮茶。
就是普普通通的白开水!
刘彻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咬得牙根发酸。
他闭上眼睛,集中意念,调出弹幕面板。
一行带着狂热与不甘的巨大金字,直接霸屏了万界天幕。
【汉武帝刘彻:如此澄澈的极品琉璃,没有一丝尘埃!你竟然只配用来装白水?!大汉国库全砸了,也买不起你手里这一个杯子啊!仙人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这条弹幕一出,其他朝代也彻底炸了。
宋朝汴京。
宋太祖赵匡胤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
看到天幕上的杯子,他手下一停。
“咔嚓。”
两颗价值连城的极品玉核桃,被他硬生生捏出了裂纹。
大宋瓷器冠绝天下,官窑汝窑出产的神品无数。
可看到那只透明的杯子,赵匡胤觉得自己的皇家宝库就像个废品堆。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斥责这妇人不懂规矩,觉得自己大唐皇帝赐婚是莫大的恩典。
现在看着那个杯子。
李世民脸上一阵发烫,像是被人凭空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人家随便拿出一个喝水的杯子,都能买下大唐的半座长安城。
自己那点可怜的皇权和财富,在人家眼里算个屁。
“丽质啊,你到底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李世民攥着拳头,指节泛出青白色。
现代别墅里。
林舟当然没心思去看天上古人的心理活动。
他的胳膊举得有些酸了。
“拿着啊。”林舟把杯子往前送了送,碰到长乐的风衣袖子。
长乐吓得缩了一下肩膀。
“我……我赔不起。”
她咬着发白的下唇,死活不肯伸出手。
林舟被气笑了。
他一把拉过长乐的右手,将玻璃杯硬塞进她的掌心。
“这就是个玻璃杯,超市里九块九能买六个。碎了就扫掉,没人让你赔。”
长乐被迫双手捧住杯子。
温热水温隔着薄薄的玻璃,直接传到她冰凉的掌心。
很暖和。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柴火灰,也没有木炭的烟熏味。
在皇宫里,想要喝口热水,得让宫女去御膳房烧。
烧出来的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喉咙里的干渴感压过了恐惧。
长乐双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
杯沿很薄。
她微微张开嘴,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水流滑进嘴里。
不烫,也不凉,温度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干涩的喉咙。
没有异味。
只有纯粹的甘甜。
长乐再也忍不住了。
她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大口喝了起来。
一杯水,几口就被她喝得干干净净。
一滴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滑下来。
划过白皙的下巴。
滴在红色的嫁衣领口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长乐放下空杯子。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胃里升起一股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随即,她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长乐脸色涨得通红。
她慌乱地低下头,举起风衣宽大的袖子,胡乱在下巴上擦了两下。
“多谢恩人赐水。”声音细若蚊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沈玉兰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她没去管天幕上那些因为一个破玻璃杯发疯的古人。
沈玉兰的目光,直直落在长乐身上。
女孩的头发还在滴水。
那件繁复的大红嫁衣,吸满了水,沉重地贴在身上。
厚重的绣花裙摆拖在地板上,湿漉漉地堆成一团,像是一具枷锁。
沈玉兰眉头一皱。
眉心挤出两条深深的竖纹。
她走上前,一把扯过毛巾盖在长乐的湿发上,胡乱揉了两下。
“这衣服太繁琐了。”
沈玉兰嫌弃地看着那身红嫁衣,伸手拽了拽沉重的领口。
“勒得喘不过气,拖泥带水的,像裹木乃伊一样。”
她转身走向茶几,一把抓起上面的车钥匙。
金属钥匙链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沈玉兰转头看向长乐,语气不容置疑。
“走,妈带你去买几件我们现代女孩穿的漂亮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