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咆哮声戛然而止。苏清寒按下挂断键。
黑色的手机扔在紫檀木餐桌上,滑出半米,磕在装排骨的白瓷盘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她两根手指按住眉心,用力揉压。白皙的皮肤被蹭出一块红斑。
陆辞绕到后腰,去解那件粉色碎花围裙的系带。
刚才打结打得太死,扯了两下没解开。他干脆两手捏住布条,用力一拽。
“刺啦”一声,布条崩断。
陆辞把半截带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围裙顺手搭在椅背上。
“走吧。”陆辞抽了张湿巾擦手,“我陪你回趟老宅。”
苏清寒抬起头看他。
“老爷子正在气头上,这群人今晚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声音有些哑,“你跟着去,他们肯定拿你撒气。”
“我怕他们吃了你。”陆辞把湿巾团成一团,扔进水槽,“再说了,饭都没吃完就被叫走,我倒要看看谁面子这么大。”
他走到玄关,伸手去抓柜子上的车钥匙。
没抓稳。金属钥匙串掉在大理石台面上,哗啦作响。
陆辞干咳一声,重新捡起来揣进西裤兜里,换上那双黑皮鞋。
夜风很凉。黑色的帕拉梅拉碾过减速带,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陆辞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苏清寒。她侧头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斑在她冰冷的脸上交替闪过。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苏家老宅的黄铜大门外。
老宅是一栋民国时期的青砖洋楼。墙缝里爬满枯黄的爬山虎。大厅里的白光顺着半开的窗户透出来,有些刺眼。
陆辞推开厚重的包铜木门。门轴因为缺油,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古巴雪茄味混合着陈年沉香的熏香味扑面而来。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陆辞被呛得偏过头,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大厅里坐满了人。气氛压抑得像结了冰。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苏家掌舵人苏镇南。
老头穿着暗红色唐装,手里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老年斑在白光下格外显眼。
左边的沙发上,大伯苏长海夹着雪茄,吞云吐雾。
堂哥苏强站在红木茶几旁边,皮鞋尖烦躁地踢着地毯边缘。
苏清寒的父亲苏明远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他手里攥着一团擦汗的纸巾,领带歪到了一边。
听到开门声,大厅里十几道目光唰地扫过来。
苏明远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膝盖撞在茶几角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揉膝盖,一瘸一拐地冲到大门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个死丫头!”苏明远伸手去拽苏清寒的胳膊,“你到底惹了多大的祸!”
陆辞往前跨了半步,肩膀一沉,刚好挡在苏清寒面前。
苏明远的手抓在陆辞的西装外套上。他愣了一下,像触电般缩回手。
“你个吃软饭的废物跟来干什么?”苏明远咬着牙,压低声音骂,“嫌家里还不够乱?”
陆辞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
“爸,晚上风大。”陆辞指了指门外,“清寒穿得薄,我给她当个挡风的。”
苏清寒越过陆辞的肩膀,走进大厅。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
声音平稳,没有丝毫乱象。
“大晚上的开堂审问。”苏清寒停在大厅中央,“说吧,什么事。”
苏强猛地把手里的半截香烟砸在水晶烟灰缸里。火星子飞溅出来,落在昂贵的纯毛地毯上,烧出一个细小的黑洞。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食指快要戳到苏清寒的鼻尖。
“你装什么糊涂!”苏强嗓门大得震耳朵,“叶家刚把电话打到爷爷这里来了!”
苏清寒没动,冷冷看着他。
“哪个叶家?”
“装!你继续装!”苏强气急败坏,唾沫星子乱飞,“燕京叶家的边缘管家刚才放话了!说你为了个上不了台面的男妓,报假警把叶辰少爷送进了南区看守所!”
陆辞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顺手把苏清寒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避开那些飞溅的口水。
“那管家说了。”苏强胸口剧烈起伏,“如果不马上撤案,不去拘留所给叶少爷磕头认错,叶家动动手指头,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就能掐断苏氏集团的所有建材供应链!”
大厅里死一样寂静。
只剩下大伯苏长海抽雪茄的吧嗒声。
苏明远吓得腿都在发抖。他两步扑过来,双手合十对着苏清寒拜了拜。
“祖宗!算我求你了!”苏明远声音带着哭腔,“叶家那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吗?人家拔根腿毛都比咱们腰粗啊!”
苏明远拿起手里的纸团,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你马上给南区警局打电话。就说是误会,是家庭纠纷。”苏明远语无伦次,“然后带着这个废物,去给叶少爷赔罪。人家要打要骂,你们就受着!”
陆辞摸了摸下巴。
“爸。”陆辞慢吞吞地开口,“报假警要拘留的。再说了,那位叶少爷暴力抗法,拿高压电击枪都电得直吐白沫,这可不是家庭纠纷能结案的。”
苏强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陆辞。
“这里轮得到你个上门女婿说话?”苏强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塑料桶骨碌碌滚出去,里面的废纸团和果皮撒了一地。
“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招惹是非,叶少爷能生这么大气?”苏强指着陆辞的鼻子,“你现在就给我滚去看守所门口跪着等!”
苏清寒挡开苏强的手臂。
她抬眼扫视了一圈这群所谓的血脉至亲。
“供应链断了,我去拉新供应商。资金链断了,我拿我的私人股份去抵押。”
苏清寒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
“集团是我这三年拼死拼活做起来的。你们平时拿分红的时候,一个个笑得比谁都大声。现在遇到点事,还没等人家动手,自己先跪下了?”
苏强被噎了一下,脖子涨得通红。
“你少拿公司压人!”苏强跳脚,“那是叶家!人家海外还有龙王殿的背景!随便派几个杀手过来,咱们全家都得没命!”
陆辞站在旁边,从西裤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薄荷糖。
他撕开塑料包装,倒了两粒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咬碎。
凉凉的薄荷味在空气里散开。
“表哥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陆辞嚼着糖,“法治社会,还杀手。你怎么不说他能召唤陨石呢。”
苏强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往陆辞头上砸。
“够了!”
太师椅上,一直沉默的老爷子苏镇南突然开口。
老头把黄花梨拐杖重重杵在地板上。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大厅里的争吵瞬间停止。
苏强悻悻地放下烟灰缸,退到一边。苏明远也缩回了角落。
苏镇南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苏清寒。
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常年居上位养出来的威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闷发紧。
“清寒。”苏镇南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他用干枯的手指点着身边的空位。
“苏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和气生财,不是好勇斗狠。”
苏镇南喘了口气,胸口发出一阵风箱般的呼噜声。
“叶家势大,我们惹不起。当年叶辰走的时候,我就说过,咱们苏家留不住这条龙。”
苏清寒冷眼看着亲爷爷。
“所以呢?”她问。
“所以,闹剧该收场了。”苏镇南握紧拐杖的龙头把手,“叶辰既然愿意回来找你,那是你的福气。也是苏家更上一层楼的阶梯。”
老头用拐杖指了指陆辞。
“至于这个挡箭牌。用完了,就扔了吧。”
陆辞咬碎了最后一点薄荷糖,舌尖抵了抵上颚。
“老爷子,我是合法领了证的活人。不是一次性纸杯。”陆辞纠正道。
苏镇南根本不看他,目光死死压在苏清寒身上。
他用家族掌舵人的身份,下达了最后通牒。
“明天一早。你带着离婚证去南区看守所。亲自把叶辰接出来。”
苏镇南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哪怕是跪在地上求,也要让他原谅你。只要他肯消气,你要什么嫁妆,苏家全出。”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长海吐出一口浓烟。苏强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苏明远低着头不敢看女儿。
所有人都在等苏清寒低头。就像过去无数次家族会议那样,只要老爷子发话,没人敢反驳。
苏清寒慢慢走到红木茶几前。
她看了一眼烟灰缸里那半截还在冒烟的雪茄。
苏清寒抬起右手。
手掌高高扬起,带起一阵细微的冷风。
啪!
苏清寒一巴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