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把情况说明放到桌上以后,没有急着往下讲。 沙瑞金先翻第一页。 上面写的是省检察院的管理责任:检察长已经作出不批准意见,案管部门也完成权限提示,却没有在拘传文书离开机关前设置有效阻断;行动组接受代理主持负责人指令出车,内部控制存在漏洞。 第二页才是侯亮平签发决定的过程。 田国富看完说:“问题出在你们内部没把控住,现在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侯亮平一个人,说不过去。行动组为什么愿意听从指令执行?”
“他临时主持院里日常工作,日常调度人员确实归他管。”季昌明说,“但拘传审批权在我,这一点没有含糊,我也明确签了不予批准。”
“一线执行人员是怎么看待这份指令的?”
“他们亲眼看到侯亮平的签字,还有院机关公章,自然认定是合法有效指令。本次行动没有违规搜查、超额扣押,也不存在超期办案。应当把执行人员和签字决策者的责任区分开来。”
李达康问:“公章是怎么盖出去的?没人核对审批栏吗?”
季昌明顿了顿:“办公室按常规文书流程盖章,内部审批系统也没有拦截。审批栏空白存档,全程没人伪造我的签字。这道内控关口,确实是我们检察院自己失守了。”
“也就是说,全程没有人产生过你已经批准的误判。”
“从现有全部留存记录来看,确实没有。”
季昌明把没守住章的责任认下,手却仍按在侯亮平签名的那一页上。 一名常委翻到陆亦可和陈海的意见:“这两份书面意见,侯亮平事前都审阅过?”
“全部看过。”季昌明说,“一份是陆亦可的办案异议,一份是陈海通过研究室出具的权限说明,全部完整归档入卷。”
田国富皱眉:“陈海刚被调离岗位,侯亮平随即接手主持工作。两人本身存在岗位交接分歧,他的意见,还能算作客观独立的判断吗?”
高育良抬起眼:“照你这么说,陆亦可同样和侯亮平存在工作交集,难道她的意见也不作数?”
“我没有否定任何意见。”田国富说,“我只是提醒会议,要考量其中的岗位与人际背景。”
季昌明将两份文件并排:“你可以质疑陈海的立场,但陆亦可呢?案管部门的工作人员呢?总不能三拨人都在争抢岗位、刻意针对。”
沙瑞金问:“侯亮平是否提交过支撑自身办案权限的依据?”
“他提交了专项临时分工文件,以及个人针对本次现场处置的权限说明。”
田国富又问:“文件里有没有明文标注,他无权签发这类文书?”
季昌明把原件推过去:“文件同样没有写明他拥有这项权限。按这个逻辑,是不是只要没明文禁止的权力,他都可以擅自尝试?”
李达康没有插话,只在笔记本上写下“明知”两个字。 田国富没有再碰批准权,转而盯住检察院的管理漏洞。季昌明早把这份责任摆在桌上,想用它盖住侯亮平的签名已经不容易。
“公章管控和系统漏洞,我回去立刻整改,本人自愿接受组织核查。”季昌明说,“但省委设立专项督导,不代表可以替个人越权行为背书;行动组依规执行文书,也不代表认同决策者的错误。不能把所有责任混为一谈、一锅兜底。”
“你这是刻意拆分、规避责任。”田国富说。
“不拆分厘清,最后权责混乱,连真正的问题和责任人都界定不清。”
沙瑞金敲了敲桌面,示意双方先停:“休会十五分钟。由办公厅结合现有材料,梳理整理核心争议点。”
休会时,陈海正在研究室接父亲电话。 陈岩石已经听说自己的书面权限意见进入常委会,语气比前一晚更重。
“你真把那份材料上交归档了?”
“我只是按研究室正常流转程序归卷,并不是我主动递到常委会。”
“现在外面所有人都在传,是你和陆亦可联手针对亮平。你们是多年同窗,他刚接手工作,你就递出这么一份要命的东西。”
“我事前已经当面劝过他,让他主动撤回违规决定。”
“他查办的是李达康的爱人,顶着天大的压力办案。你不帮他分担阻力,反倒让人看笑话,说汉东老同学互相拆台。”
陈海走到窗边,压低声音:“爸,院里已经明确出具不予批准的意见。就算我视而不见,这份违规决定,也不会变成合法合规的办案操作。”
“你们完全可以内部沟通解决,没必要事事都留书面底稿。”
“行动已经落地执行,只做口头劝阻、不留书面记录,等同于毫无作为。”
陈岩石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现在体制内事事留痕、步步签字,人和人之间仅剩的一点信任,都磨没了。”
“正是因为我太了解亮平,才清楚口头提醒根本拦不住他的决断。”
“你已经调离反贪局核心岗位,他眼下又面临停职风险。两个优秀的年轻干部彼此消耗,对汉东政法工作有什么益处?”
“我从未要求组织停他的职,常委会最终如何处置,我无权干预。”
“高书记也在参会,你给他打个电话,说明亮平行事无私,只是办案心切。”
“我不能打探会议内情,更不会托关系找领导为人情篡改事实。”
陈岩石沉默了几秒,直接挂断。 陈海握着手机,没有追过去。他知道父亲不是偏爱侯亮平胜过自己,而是老人一辈子把“敢查大干部”看得太重。只要侯亮平站在这个位置上,许多程序在父亲眼里都会变成办案者受束缚的证据。 可他也有自己的选择。老同学的前途重要,被一张无权签发的文书带走的人同样真实。他没有能力决定常委会结果,只能保证自己知道的那一页没有消失。
十五分钟后,会议恢复。 办公厅把责任分成三段:专项由省委支持安排,决定书上留着侯亮平的签字,省检察院则要说明为什么没拦住。
田国富看完,在“个人决定”下面划了一道:“把措辞改成办案决策。不要写得生硬,像是组织把干部推出去担责。”
季昌明说:“表述可以优化,但责任人不能模糊。必须写明,这是侯亮平以代理主持负责人名义作出的决策。”
李达康同意这个表述。
沙瑞金见“个人决定”四个字已经压不回去,便把话转向处理尺度:“事实已经查清,不必一棍子打死。亮平初衷是推进办案,没有任何个人私利,且到期依规释放了当事人。”
田国富顺势接上:“该批评的严肃批评,该整改的彻底整改。如果现在直接撤掉他的代理职务,传递出的信号就变了——查办常委家属,只要一步出错,就会彻底丢官。”
季昌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再开口。该认的他认了,接下来这个位置保不保,轮不到省检察院替沙瑞金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