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收到延长申请时,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
一名是案管部门负责人,另一名是分管副检察长。桌上除了侯亮平刚送来的申请,还放着省委办公厅转来的议题材料接收单。
季昌明先看时间:十九点三十二分。
“离截止还有一小时十四分钟。”案管负责人说,“现阶段没有转为其他强制措施的条件。是否结束拘传,需要尽快明确。”
季昌明翻开延长申请。
侯亮平写了案情复杂、涉及干部层级高、银行证言尚未核完、可能存在提前获讯。附件中却没有新增消费、转移、毁证和串供事实。蔡成功第四次笔录还把直接送卡改成了银行内部转交。
“人在哪?”季昌明问。
“在办案区。”
“让他过来。”
侯亮平五分钟后进门,手里还拿着刚打印的询问提纲。
“季检,银行副经理的口供有松动。再给我十二小时,资金流转路径、李达康提前介入的疑点,都能查清。”
“哪部分松动了?”
“他承认卡是他经手转交,也清楚欧阳菁知道卡里的大致金额。”
“第一轮问话他就交代过这些。新的突破点是什么?”
“他对返利的性质一直含糊不清。接着审,肯定能问出东西。”
季昌明把申请推回去:“延长申请我不同意。二十点四十六分前必须结束拘传、出具文书,归还所有无需继续封存的私人物品。”
“现在放人,前期所有工作全都白费。”
“调查不会停。银行制度、咨询公司、经手人、蔡成功的口供,照样可以继续核查。”
“欧阳菁一出去,必定会和李达康统一说辞、串供对口。”
“她昨天已经接受问询,今日供述和银行材料基本吻合。你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她存在既定串供行为。”
侯亮平将询问提纲放到桌上:“这事已经惊动省委。李达康主动上报材料,本身就是在给办案施压。我们这一步退让,外界只会说反贪局不敢动常委家属。”
“省委只会研判你的办案举措,不会为这份延期申请补齐证据。”
“能不能在审批意见里备注:原则同意继续核查,具体办案时限由办案组灵活掌握?”
季昌明看了他一会儿。
“继续核查本就合规,无需特批。但限制人身自由的截止时限,不能交由办案组自行拿捏。”
他拿起笔,在延长申请上写明不予批准,又另行签发结束拘传命令。
“我现在签的是终止拘传的命令。昨天的处置决定,我不追认、不补签。”
侯亮平下颌绷紧:“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决定本来就是你签的。院里监管不到位,同样有责任,所以人必须按时释放。”
季昌明把命令交给分管副检察长,要求立即送办案区。他又让案管部门封存原拘传证、申请表、补正通知、陆亦可异议、陈海权限说明、行动前复核和全部时间记录。
“电子件锁定定稿,纸质件逐页编号存档。任何人不得换页、补签、撤回原件。后续新增说明,一律单独附卷。”
案管负责人问:“侯局长签发的这份决定,是否标记无效?”
“暂时不做最终定性。完整留存决策流程、对接人员与执行记录,内部复核一切以事实为准。”
“那您的监管责任,如何记录?”
季昌明停了一下:“昨日我已明确不予延期,但没能在文书流转落地前有效阻断。如实记入当日工作说明。”
分管副检察长看向他:“您这是主动认领责任。”
“该担的责任,自己主动写清楚。等常委会来定论,就由不得我措辞了。”
季昌明很清楚,材料已经到了省委。他现在不把没守住公章的那一笔写下,等别人来写,只会连侯亮平的签名一起压到他头上。
十九点五十五分,结束命令送达办案区。
陆亦可看完,先让工作人员停止第四轮询问,清点物品。电脑和纸质资料因已有合法调取手续,可以制作副本后按相应程序处理;欧阳菁主动携带、与案件无关的个人物品当场归还。
律师核对每一项,在清单旁签字。
欧阳菁问:“调查还会继续吗?”
“会继续。”陆亦可说,“今日拘传解除,不代表银行纪律责任与相关案件事实已经盖棺定论。”
“我明白。”
“终止文书正在打印。”
侯亮平站在观察室里,没有再进询问室。他手中的补充提纲还剩十七个问题,其中九个与李达康如何得知风险有关。
他看见工作人员拆开物品封袋,认为最后一小时本可以继续使用。季昌明却在最接近突破的时候选择退让,还主动把所有异议封进案卷。这不像保护机构,更像提前为常委会准备责任切割。
二十点二十一分,欧阳菁收到结束拘传文书。
她逐行读完,在送达回证上签字。律师问要不要对程序提出书面申诉,她说先拿齐副本,不在办案区争执。
出门前,侯亮平终于走过来。
“案子还会继续查。你始终没有说清,是谁提前给李达康透了消息。”
“你们先查实他接触过哪些办案信息。”欧阳菁拿好文件袋,“拿出实证,再来找我。”
“你回去之后,严禁接触本案相关证人。”
“约束范围写进正式文书,我依规执行。”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停下来等侯亮平评价。
二十点三十三分,欧阳菁走出办案区大门。
外面停着律师的车,没有李达康的公务车。几名闻讯赶来的记者被门卫挡在远处,她没有接受采访,只对律师说:“去单位宿舍。”
“不回家?”
“不回。”
车开走以后,办案区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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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晚,大风厂两条试运行生产线按计划停机检查。
当天工资到账、消防通道、工程车辆和现场警力情况被汇总成一份秩序报告,经京州市委和省公安厅正常渠道送往省委。报告没有提欧阳菁,也没有评价检察院,只记录同样面对人员聚集和复杂利益时,哪些风险被提前清掉、哪些权限没有越过。
沙瑞金先看到的是大风厂报告。
田国富正在他办公室,手里拿着侯亮平案件的简要汇报:“欧阳菁已经按时离开。李达康还是把议题送上来了,动作很快。”
沙瑞金翻到大风厂最后一页:“这里昨晚也差点出问题?”
“工程车和留守工人发生对峙苗头。祁同伟前一天定下三条处置边界,京州及时叫停突击进场,才没酿成冲突。”
“他亲自去了现场?”
“去了,但全程不碰欧阳菁的案子。公安只在检察院协查范围外维护公共秩序,没有参与办案带人。”
两份材料摆在一起。一份的末页写着机器开始试转,另一份的末页写着欧阳菁已经离开,侯亮平的签名进入复核。
沙瑞金没有立即评价谁更有担当。
“常委会议题按程序推进。”他说,“明天上午先小范围摸底情况。”
田国富说:“李达康一定会把家属这件事往政治层面引导。侯亮平办案性子急,但不能让地方干部借着一次办案争议,压住整个专项反腐工作。”
“先把六份材料吃透。”
省委办公厅送来的文件正好到达。第一页没有写政治迫害,也没有要求撤销案件;标题只有一行:关于代理反贪局长办案职权边界及监督责任问题。
沙瑞金翻到签字页,手指停了一下。
他停了几秒,才继续往后翻。
另一边,季昌明已经写完当日情况说明。他承认管理监督没有在行动前有效阻断,也把自己何时不批准、何时收到延长申请、何时命令放人全部列明。
文件归档后,任何人再想补一个“原则同意”,都必须解释原件为什么没有这四个字。
二十点四十六分到来时,欧阳菁乘坐的车已经离开检察院十三分钟。
侯亮平仍站在空下来的询问室里。
墙上的钟越过截止点。询问室已经空了,那份材料也进了省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