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一早收到两份报告。 第一份由侯亮平签字,题目是《关于汉东省检察机关配合中央督导工作有关问题的情况反映》。第二份是陈海写的补充说明,没有题目,只有六页时间记录和四份附件复印件。 两份材料说的是同一天、同一间材料室,读起来却像两个不同的汉东。 侯亮平写,关键卷宗调取受到反复拖延,个别负责同志以内部程序为由削弱督导效率,对重大案件缺乏政治敏感性。陈海写,九点十七分提出调取,九点四十二分获得电话授权,十一点五十八分完成第一批十二卷清点,延时原因包括卷宗范围不明、保密地点无法登记和附件页码复核。 季昌明在“政治敏感性”下面划了一道线,又在“电话授权”旁边写下经办人的名字。 上午十点,陈海先来。
“材料我看过了。”季昌明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督导组的初衷是推进工作,你守住卷宗安全也没错。眼下最要紧的是统一思想,别让工作分歧演变成个人矛盾。”
陈海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昨天补签的联合调取说明放到桌上:“季检,以后调取同类材料,我们到底遵照哪套口径执行?”
“特殊时期,特事特办。”
“特事具体怎么办理?谁发起调取、谁负责审批、哪些手续可以后置、最晚补齐时限是多久?”
季昌明看着他:“你没必要把所有工作问题,都逼成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基层办案每天都要做取舍。没有统一明确的口径,大家只能揣测,猜领导当下更看重办案速度,还是程序责任。”
“速度和责任,两头都要兼顾。”
“一旦两者发生冲突,该优先服从哪一项?”
季昌明端起杯子,没有喝。他当然知道陈海问的是什么。前天院里要求所有对外接触统一登记,昨天督导组要求重要线索直接报送;一边强调属地责任,一边强调防止消息泄漏。两份通知都盖着章,都没有写冲突时谁优先。
“中央督导工作是当前大局。”他说。
“那就请出具书面意见。今后督导组调取卷宗,优先遵从督导要求,院内流程手续统一后置补齐。我严格按此执行。”
季昌明放下杯子:“工作不能这么片面笼统。督导组也要尊重司法办案的客观规律。”
“所以我才要明确权责边界。”
“陈海,你也是老办案人员了,工作不能只靠书面条文推着走。遇到分歧,多主动沟通协调。”
“昨天我们沟通协调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却被定性为配合不力。”
“他的措辞不妥,我会提醒纠正。”
“那后续卷宗调取的执行口径,该如何界定?”
季昌明翻了翻桌上的说明:“暂时按个案灵活协商处理,重大事项第一时间向我报备。”
“什么样的情况,算作重大事项?”
“这个分寸,需要你自己把握判断。”
陈海沉默下来。他来以前就猜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可真正听见时,还是觉得屋里的空气往下沉。领导把判断留给下级,并不等于放权;很多时候,只是把将来解释判断的权力留在自己手里。
“季检,”他问,“组织当下的正式书面意见,到底以哪一份为准?”
季昌明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这话带着情绪。”
“我只是在确认后续工作的执行依据。”
“组织的各项意见不会自相矛盾,你们面对的只是不同层面的工作要求。”
“可落地执行时,两套要求会在同一时间、同一项工作上直接冲突。”
季昌明没有再讲道理,只说下午开协调会,让陈海把意见带到会上,不要在私下扩大分歧。
陈海离开后不到十分钟,侯亮平进来。他没有带厚材料,只拿着那份情况反映。
“季检,陈海的问题不是单次登记的争执。”他说,“他对督导组的每一项工作要求,都先质疑权限、预设我们越权。长此以往,督导工作根本没法正常推进。”
季昌明重复了刚才的话:“你的工作初衷没问题,陈海重视程序合规也有必要。大家办案目标一致,不要把工作分歧上升为个人对立。”
侯亮平笑了笑:“我没有掺杂个人情绪,只是如实向组织报告工作隐患。”
“‘大局意识不足’这类定性评价,措辞还是要慎重。”
“我记录的都是客观工作表现。”
“评价要全面公允。昨天的卷宗,最后不也顺利调取完成了吗?”
“代价是原定询问计划全部打乱。更关键的是,汉东内部有人把法定程序,当成了阻碍督导工作的围墙。今天我能突破流程推进工作,日后关键线索落在他手里,他刻意隐瞒、不予配合怎么办?”
“陈海不会隐瞒任何案件线索。”
“您凭什么笃定这点?”
“凭我多年对本院干部的了解。”
侯亮平把报告向前推了半寸:“我也希望您的判断没错。但督导工作不能寄托于主观预判。丁义珍至今失联,境外传回的线索还在核查。我们必须尽快撕开案件突破口。”
季昌明听出“境外消息”四个字,却没有追问。消息既然还在核实,现在问,只会让侯亮平再说一次保密要求。
“你需要院里提供什么支持?”
“明确线索直接报送机制。凡涉及丁义珍、山水集团、大风厂和关联干部关系网的线索,由督导组优先掌握,无需经过陈海初审筛选。”
“院里从未规定线索需要陈海筛选。”
“现有办案流程,会让他天然成为所有线索的第一道关口。”
季昌明说:“可以实行线索并行报送,但不能绕开承办部门形成两套独立案情。所有材料最终必须统一归档入卷。”
“最终统一归档没问题,但案件攻坚阶段,不能事事等统一、层层拖沓。”
“那就先试行三天看看效果。”
“请您出具书面文件确认。”
季昌明抬头看他。刚才陈海要求书面边界,现在侯亮平也要求书面授权。两个人明明站在相反的位置,却都想从他这里拿走一句以后可以追责的话。
“下午会议上统一敲定。”他说。
侯亮平没有继续逼问,收起报告离开。
下午三点,协调会在小会议室召开。季昌明居中,陈海和侯亮平分坐两边。陆亦可带着案管部门的数据表列席,院办公室负责记录。
季昌明先讲统一:“督导组和省院不是两支队伍。中央要求查清问题,汉东检察机关有责任全力配合。任何同志都不能强调局部、忽视大局,也不能只求速度、不顾办案规范。”
侯亮平问:“线索直接报送机制,院里是否予以通过?”
“原则上同意。重要线索可以同步报送督导组与承办部门。”
陈海问:“同步报送由谁牵头负责?线索时效以哪一方的签收时间为准?”
季昌明说:“具体衔接由院办公室统筹协调。”
陆亦可翻开数据表:“办公室不具备二十四小时案情签收值守权限。若夜间线索优先送达督导组,承办部门次日才能接收知晓,这段时间的证据保全,由谁下达处置指令?”
“紧急情况第一时间电话报备。”
“具体报备给谁?”
会议室静了一瞬。
季昌明说:“报备当日值班领导,同时报备我本人。”
侯亮平摇头:“这套流程还是回到层层请示的老路子。紧急线索出现后,督导组理应可以直接协调开展线索保护工作。”
陈海看向他:“督导组可以提出处置建议,但侦查动作、强制措施的执行,必须由法定有权机关依法裁定、落实。”
“我没有说要替代你们履职决策。”
“但‘直接协调处置’的表述,落在会议记录里,会被认定为正式工作指令。”
侯亮平转向记录员:“那就调整表述,改为‘提出立即处置建议’。”
陆亦可补了一句:“承办部门收到建议后独立审查研判,自主决定是否采取办案措施,并及时反馈处置结果。”
季昌明点头:“这样权责清晰、表述完整。”
一项机制终于写了下来:重要线索双向同步;督导组可以提出紧急处置建议;法定决定由有权机关作出;发生分歧时立即报季昌明协调。 看上去每个位置都有了边界,唯独最后一项仍然没有写协调不成怎么办。
散会前,侯亮平提出把陈海昨天的表现列入阶段评估。季昌明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决,只说“综合考虑”。陈海要求自己的补充说明随报告一并保存,季昌明同意了。
四点四十分,会议纪要还没打印,沙瑞金的电话先打进来。 季昌明接完,脸色比刚才更沉。他让其他人先走,只留下侯亮平。
“沙书记问询,督导工作推进至今,为何没有实质性案件突破。”
侯亮平说:“这也是我想要给出答案的问题。”
“书记态度很明确,汉东必须尽快拿出经得起推敲、站得住脚的办案成果,不能一直耗在内部程序磨合上。”
“那就请省里给予实打实的工作支持。”
季昌明看着尚未签发的会议纪要。纸上每一句都正确,也每一句都给下一次分歧留下了出口。
“先把纪要下发执行。”他说,“所有人按今日敲定的规则落实工作。”
侯亮平走后,季昌明在签发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下名字。办公室拿走纪要前,请他确认最后一项:“发生分歧时,由季昌明同志协调。”
“照发。”他说。
记录员抱着文件出门。“协调不成如何处理”那一栏仍然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