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收到通知时,省委大院里已经有人开始换会议室的座签。
正式文件只有一页。沙瑞金任汉东省委书记,报到时间和干部见面会另行通知。下面附着一张工作交接清单,从重大项目到信访积案,再到干部队伍情况,分了十几项。
秘书站在桌边问:“高书记,政法系统的汇报材料,要不要今晚先按新口径修订一版?”
高育良没有抬头:“新书记尚未到任,哪来的新口径?”
“院里各部门都在提前准备。”
“材料可以筹备完善,但不必刻意揣摩迎合领导喜好。”
秘书应了一声,又问见面会发言是否需要先报办公厅备案。
“严格按通知要求落实。”高育良把文件放进夹子,“祁同伟现在在哪?”
“临江案件刚刚办结,今日返程回京州。”
“让他回来后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四点,祁同伟进门时,身上还带着长途坐车后的疲惫。他没穿警服,手里抱着一个薄文件夹,坐下以后先把跨省案件的复盘摘要递了过去。
高育良没有接:“上报的专报我已经看过了。”
“这份增补了现场复盘细节和责任划分清单。”祁同伟把文件夹放在桌角,“本案主要嫌疑人全部到案,物料、订单完整证据链已经固定,后续审讯核查仍在推进。现场仅一名民警轻微擦伤,医院检查确认无大碍。”
高育良这才拿过去,略过成绩摘要,先看最后的缺口清单。
“目标临时变更时间与点位,你此前预判的北平码头预案,自然就失效了。”
祁同伟抬头看了老师一眼。
高育良知道的,只是学生近来一连串过分准确的判断。两人谁都没有把疑问说透,只在能说的地方说。
“对手变更行动轨迹后,我们只能全盘复盘线索、重新研判。”祁同伟说,“过往的预判可以帮我规避潜在风险,但不能直接套用在现场处置上。”
“这番认知,比之前沉稳多了。”
“此前我总以为,只要摸清风险隐患,彻底清除就万事大吉。”
祁同伟看着缺口清单:“可我们清除一处风险,对方就会改换路径规避。路径一变,后续所有局势都会随之改变。”
高育良翻到最后一页:“能看透这一层,临江这一趟奔波就不算白费。”
祁同伟没有顺着话往功劳上说。他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两张纸,一张是山水集团整改的阶段说明,一张是大风厂退股和垫付款项的落实情况。
“高小琴那边,所有公开手续均已办结。该退还的股份全部清零,职工垫付款项按协议足额到账,山水集团目前仅保留合规合法的经营项目。赵家近期没有施压干预。”
“目前而已。”高育良重复了一遍。
“赵瑞龙绝不会真心认可这个结果。”
“他当然不会。数亿利益被你们斩断剥离,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坦然接受。”
“所以高小琴正在逐步收缩过往违规合作。能通过合规审查的业务予以保留,存在风险的一律清退。企业不能关停摆烂,更不能只做一份干净的表面材料应付新书记核查。”
高育良看着他,把任命文件推过去:“不是传闻,省委书记任职已经正式敲定。”
“岗位更替本就是常态,早晚都会来。”祁同伟读完,把纸放回原位。见老师仍看着自己,他又补了一句,“这位新书记,我不甚了解。”
这两个字让高育良停了一下。过去的祁同伟不会轻易承认不了解。他总要从零星消息里拼出一个答案,再把答案说得像自己早有准备。
“沙瑞金到汉东,绝非简单的岗位更替。”高育良说,“赵立春遗留的干部格局、项目资源、人情关系和遗留问题,都会被逐一复盘清查。有人急于切割自保,有人急于攀附站队,还有人会刻意改写过往履历、重塑自身形象,博取新领导认可。”
祁同伟问起老师的打算,高育良只说先把该交的材料交清楚,把该守的程序守住。至于表态,任命文件刚到,态度已经从每个办公室的门缝里往外冒了,不缺他这一份。
高育良端起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近期主动斩断了亲属、山水集团、境外几条关联脉络,外人看不清全貌,只当你急于撇清旧关系、刻意切割过往。新班子到任后,若是问及此事,你打算如何回应?”
“据实回应即可。合法合规的事项依规安置,违规关联的一律清退,该承担的责任绝不推诿。山水退股全程留账,大风厂款项去向可查,境外手续属于私人合规办理。任何人存疑,都可以依规核查。”
高育良笑了一下:“如今底气比从前足了。”
“从前怕查不出问题,更怕有人无事生非、揪着不放。现在显性风险基本清零,但隐性隐患仍在。”祁同伟说,“核查评判的权力终究在别人手里,自身清白,从来不能自我定论。”
高育良没有再追问隐性隐患是什么,手指却从任命文件上移开,落到了祁同伟带来的责任清单上。
窗外有人抬着新的座签经过。木架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随后脚步匆匆远去。
高育良问:“新书记到任之后,你打算如何站位?”
祁同伟没有立即回答。
祁同伟的手停在文件夹搭扣上,没有立即按下去。
“我先站在实事和实绩这边。”他说,“谁要我站队,首先要讲清楚,他想把汉东的发展带向何方。”
高育良看了他几秒:“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很容易得罪人。”
“所以我只跟老师坦言。”
“你还认我这个老师?”
“从来没变过。”
高育良把复盘摘要合上,没有继续敲打。
“新领导到任初期,看的从来不是谁最先表忠心。”他说,“最先看谁最浮躁急切、谁急于投诚示好、谁又主动翻查他人旧事邀功。你切记,不要抢着出风头、凑第一波热度。”
“我明白。”
“公安厅本职工作照常推进。不要因为有人调阅你的材料、有人打探你的工作实绩,就误以为晋升台阶已经铺好。”
祁同伟目光微动:“有人在调阅我的材料?”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看来你不知情。上午组织部门依规向政法委,核验了你近年的任职评价。”
“我确实不知。”
“知晓有人核查即可。组织程序内的事项,本就不该由我提前透底。”
祁同伟点头,没有追问核查主体、核查去向,也没有顺势拿跨省案件的实绩讨要老师的肯定。
临走时,高育良把那份复盘摘要留下。
“老师还有别的嘱咐吗?”
“回去好好休息。你在临江连日熬夜攻坚,别让新书记第一次见你,就是带病在岗、状态不佳的模样。”
祁同伟笑道:“还不至于这么疲惫。”
“人一旦自认扛得住、没问题,离撑不住就不远了。”
门关上后,高育良重新拿起任命文件。
沙瑞金尚未抵达汉东,大院里的人已经开始替他猜答案。高育良没有猜。他把见面会发言提纲翻到空白页,只写了四项:政法运行、案件存量、队伍稳定、责任边界。
至于拥护和表态,通知上的标准文字已经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