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结束以后,邵文留下来收材料。
桌上的水已经凉了。几位参加汇报的人陆续出去,门开了又合,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风。邵文把专报、复盘摘要和现场签批页分成三摞,最上面压着一份刚改过的情况简介。
简介只有两页,写得比原专报热闹得多。
“临场神断”“力排众议”“提前识破”几个词挤在第一段里,仿佛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不是去办案,而是站在地图前看见了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邵文读到第二遍,还是觉得不妥。
负责汇报的同志正在门口穿外套,见他迟迟不装袋,回头问:“还有哪一页没齐?”
“这份情况简介是谁改的?”
“材料组改的。老领导刚才过问了祁同伟的过往履历,自然要把他的情况铺垫清楚。”
邵文指了指“临场神断”四个字:“原专报里没有这些表述。”
“原专报是公安案件工作报告,这份是干部情况汇报,写法本来就不一样。”
“但他的每一次研判,都有据可依。”邵文翻出附件,“停产企业违规申报原料,付款方与收货方无业务往来,源头库管还因追查货物被打伤。所有判断都有线索支撑,并非凭空臆测。”
那人把围巾搭在胳膊上:“你入职时间短,不了解情况。材料写得太平实,领导没印象。况且现场全程零伤亡,这就是实打实的能力。”
“确实是能力。”
“那不就够了。”
邵文没有再争。他把三摞材料装进硬纸夹,准备送去隔壁。刚走到门口,里面传来一句:“那份简介也拿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
刚才还急着走的同志把围巾重新放回椅背,跟着邵文进了屋。
老领导没有看简介,先把复盘摘要摊开。他在“方案调整两次”下面点了一下,示意邵文往下说。
邵文把对应的签批页找出来。第一次,汉东没有按最初建议立即控制车辆和关联人员,而是补查货单、付款、资质和临时仓储,重新划分两省责任。临江属地担心延误后担责,南河方面也催得紧,祁同伟坚持暂不收网。
第二次更难交代。目标临时改变时间和地点,已经签过字的旧方案当场作废,联合组从城南货场撤出大部分人员,直到接货关系和现场条件重新成立才行动。
“旧方案也是他亲笔签批的?”
“是。”
老领导把那张作废页拿近了一些。原执行时间被一道墨线划去,旁边有祁同伟的姓名,也有作废时间。没有补写“根据最新情况作出英明调整”,只留下一个很难往别人身上推的签名。
负责汇报的同志见他看得仔细,便把南河方面的总结递上去:“行动初期两省存在分歧,后续南河带队同志也签字认可。总结里对祁同伟的预判能力、临场决断,评价很高。”
“评价可以保留。”老领导没有接那份总结,“支撑评价的依据,对应材料哪一部分?”
那人翻了两下附件,语气慢下来:“应该是依托其多年公安一线工作经验。”
邵文听见“应该”两个字,把附件往前推了半寸:“目前能核实的,是依靠多项异常线索逐步复盘补齐。至于他最初对北平码头高度警惕的原因,原专报没有相关记载。”
老领导点了点那份情况简介:“念第一段。”
负责汇报的同志只好拿起来。
“祁同伟同志凭借丰富经验临场神断,力排众议,两次提前识破犯罪分子的狡猾变化——”
“停。”
那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哪一次是他提前识破的?”
“这……”
“目标更换点位,是现场核查发现的;接货人现身,是外围人员摸排到的;南河锁定嫌疑人,靠的是自身前期线索。”老领导翻了翻附件,“怎么到了你们的文稿里,就成了他一个人闭门推演出来的成果?”
“主要是想突出他的核心指挥作用。”
“指挥功绩要靠事实说话。”老领导把简介推回去,“干部考核材料不是评书演义,别把踏实干事的人,包装成无所不能的神人。”
邵文低头在记录本上划掉那几个词。
负责汇报的同志脸上有些挂不住:“那是否改成‘科学研判、果断决策’这类规范表述?”
“先别急着套四字空话。”
老领导把现场分工表抽出来,从群众疏散看到撤离条件,又翻到南河补来的异常订单、出库记录和核心对象身份材料。负责汇报的同志几次想接话,都被他翻页的动作压了回去。
“最初计划控制的货车司机,最后都定性涉案抓捕了?”
“没有。”邵文说,“其中部分人员仅负责普通运输,无涉案行为。最终是现身的接货人与商务车人员,串联起上游订单与汉东落地的完整证据链。”
老领导把分工表压在简介上:“那就按真实流程写。线索从何而来、部署如何调整、各方分歧在哪、谁签字负责、最终规避了哪些风险。事实足够扎实,用不着虚话凑场面。”
邵文把话记下,忽然明白老领导留下原专报的原因。
不是因为“零伤亡”四个字好看。伤亡栏上面还有一张医护检查表,连一名民警手背擦破的皮都记了进去。真正让人停下来的,是这份报告没有为了保住那个“零”把创可贴也藏掉。
老领导翻到复盘记录。祁同伟在“方案缺口”一栏列了几项问题,最前面不是南河催得太紧,也不是临江配合不够,而是自己签过的旧方案为什么差点没有及时停下来。
“这份自省复盘,比任何神化的夸赞都靠谱。”
他合上材料,没有再评价祁同伟。
负责汇报的同志试探着把简介往回收:“那我让材料组重新打磨,按先进典型标准整理这份干部材料?”
“谁让你们做先进典型宣传了?”老领导说,“我问询他的过往履历,是摸底实情,不是要看美化后的宣传稿。”
他转向邵文,交代调取祁同伟过去几年的原始材料。基层做过什么,公安厅办成过什么,出过什么争议,组织上怎样评价,都照正常渠道走,不向汉东多递一句话。
邵文在记录本上写到调阅范围,笔尖停了一下。
“优先核查工作实绩。”老领导说。
邵文应下。
临出门前,老领导又叫住他。
“简介修改的时候,别只删掉浮夸形容词。”
邵文停住笔,等着后面的话。
“各方功劳要如实归位。南河摸排源头线索,汉东负责落地抓捕,一线民警冒雨蹲守布控,任何一个环节都缺一不可。”
邵文抱着材料回到外间。那名负责汇报的同志已经把围巾系好,站在桌边等他。
邵文把情况简介放在灯下,抽出红笔。
第一道线划掉“临场神断”,第二道线划掉“提前识破”。写到“力排众议”时,他想了想,也一并删了。
空出来的位置不够填一段话。
他索性另拿了一张纸,从线索来源开始重写。
写到最后,祁同伟的名字仍在主要负责人一栏。前后没有形容词,却比原来那一串热闹话更难轻易抹掉。
第二天上午,一份没有宣传口径、也没有任命意见的调阅清单,经正常渠道送了出去。
清单最后一项写着:近五年基层治理与公安工作实绩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