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厂老会计姓于,退休十二年,钥匙却一直没交干净。
不是他想占着档案室,是厂里换了三任负责人,谁都嫌旧账麻烦。需要材料时叫他于师傅,平时问档案归谁,人人都说已经移交。
于师傅把第三只铁皮柜打开时,灰扑了年轻办事员一脸。
“早让你戴口罩,你偏嫌热。”
办事员咳了半天:“于师傅,这些档案怎么全都没录入电子档?”
“厂里有钱按时发工资的时候,再来跟我提电子档。那几年厂里电脑坏了大半年,连维修费都批不下来。”
柜子里是改制初期的股东名册、会议记录和一摞手写收据。纸张受过潮,边角发卷。于师傅不让人直接翻,先铺报纸,再一册册搬出来。
职工代表王德发守在旁边,山水集团律师和项目公司的人坐在门口。四方互相盯着,谁拿走一张纸都要登记。
年轻办事员找到陈岩石的名字,兴奋地拍了拍桌子。
“就是这个!名义持股一股,备注写的帮扶干部代持。”
山水集团律师问:“具体代谁持有?”
“这里没写。”
“对应的出资凭证呢?”
于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先别急着找凭证。把当年的职工大会会议记录找出来。”
记录本夹在最下面。纸上写着改制时工人不肯认股,担心干部拿钱走人。陈岩石当时以帮扶改革干部身份参加协调,提出自己也记一股,证明干部和职工站在一起。
年轻办事员读完,松了口气:“这不就一目了然了?就是工作需要、名义持股而已,从没分过红利,算不上个人私利。”
于师傅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入职多少年了?”
“五年了。”
“才五年工龄,就敢给二十年前的旧账下定论?”
办事员脸红了一下:“档案材料上就是这么记载的。”
“材料上还写了,这一股拥有股东会表决权。”于师傅翻到另一页,“后续企业借款,需要股东会签字;历次股权变更,这股也一直在总股本内。抵押的时候算有效股权,现在追责了,就想一笔勾销?”
项目公司的人解释:“总股本核算只是技术统计,不代表陈老享有实际收益权益。”
“那他的表决权,当年是谁代为签字的?”王德发问。
屋里没人答上来。
有两份会议记录只写“全体股东一致通过”,没有逐人签名;一份质押附件列出完整股权结构,陈岩石那一股没有被剔除;还有一次股权调整,备注从“帮扶干部代持”变成了“历史名义股”。
字换了,股还在。
山水集团律师问于师傅:“陈老本人拿过分红收益吗?”
“我经手的账务里,从来没有给他发放过现金分红。”
“那有没有其他形式的变相收益?”
“逢年过节厂里发的米面粮油,所有老干部都有,不算股东专属分红。”
“对应的股权证现在在谁手里?”
于师傅指了指铁柜:“旧证作废后统一回收存档,新证他一直没来申领过。”
年轻办事员又道:“那不还是没有实际利益吗?”
“你怎么眼里只看得见到手的现金?”于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名字,能为改制背书、能让工人安心签字、能进股东会决议,还能跟着厂区土地一并纳入抵押材料。这个名字本身,难道没有价值?”
办事员不吭声了。
于师傅年轻时敬佩陈岩石。改制最难的时候,厂领导不敢进车间,陈岩石敢坐在工人中间吃冷馒头,也敢拍着桌子说干部不能只让工人担风险。
这一股确实给不少人吃了定心丸。
可后来每次开会,厂里都爱把“陈老也支持”放在前面。谁反对,便像是在反对一个老革命。至于陈岩石有没有看过后来的抵押附件,于师傅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他不替任何人补。
“这批材料怎么处置?”律师问。
“四方共同封存,扫描留底备份,原件留在厂档案室保管。”王德发说。
项目公司的人不同意:“厂里档案室条件简陋,原件应该交由项目公司统一保管。”
“以前交给你们保管,我们工人想看一眼档案,得盖三个章、跑无数流程。”
“万一原件损毁,谁来承担责任?”
两边又争起来。
于师傅把柜门一关,钥匙攥在手里:“都别争了。今天谁也不许带走任何材料。找官方档案部门过来,出具正规移交清单。谁要是强行伸手,我直接坐柜子上拦着。”
年轻办事员忍不住笑:“于师傅,您一把年纪,坐得住吗?”
“我坐不住就换你来。反正你刚才下定论倒是干脆,也该稳得住场子。”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争执才缓下来。
下午,档案部门派人到场,逐件登记。涉及陈岩石名义股的材料单独装进一个文件袋,封口处由职工代表、厂方、山水集团和档案人员共同签名。
王德发问:“要不要现在联系陈老本人核实情况?”
山水集团律师说:“目前退出方案还没到责任认定环节,贸然联系,容易让外界误会我们在刻意追责老同志。”
“不去找他核实,留着这些材料有什么用?”
“先查清梳理所有历史事实,再判断是否需要本人出面说明。”
于师傅把钥匙交给档案人员,手在半空停了停。
“先别急着找陈老。”他说,“他年纪大了,又热心肠、爱管事。现在一通电话打过去,他当天就能把所有人叫到家里讲一通过往资历。到时候我们查的是档案事实,外界听到的全是人情过往。”
王德发问:“那我们就这么瞒着?”
“不是瞒。等所有材料齐全、证据扎实了,拿着白纸黑字去问。别空着手上门,只听别人讲故事。”
这话被写进了工作记录,却没有写于师傅后面那句叹气。
“当年他是真心想帮工人,可到了后来,是真没人敢去质疑他。”
傍晚,众人离开档案室。于师傅最后一个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柜,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职工大会。
陈岩石站在台上,说干部和大家一起担风险。
当时掌声很响。
如今风险真的来了,名字下面的签字和实际动作,得重新对一遍。
文件暂时封存。
从头到尾,没有人给陈岩石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