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你认识一个人的时候，他在什么年龄，在你心里，他就一直是那个年龄。
郑光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马小贺才11岁。
而现在郑光伟36，马小贺21，要是他早些结婚，孩子也差不多这么大了。
所以平时虽然马小贺不着调，但在他看来，还是那个十一岁的孩子。
“说吧？又从哪听来的野路子？”
马小贺狐朋狗友处的好，大家也知道他姐夫是供销社的主任。经常在他耳边说一些物资的来路，想要搭上供销社这条大腿。
可郑光伟是什么人啊，他屁股一撅，就知道是放屁还是拉屎。马小贺每次都被骂的狗血淋头，但不耽误下次照样继续。
只要不犯错误，一家人就当他玩过家家了。
马小贺听郑光伟松口，忙凑上前小声道：“姐夫。”
“嗯？”
“主、主任……”马小贺立马改口，“这次是真真的，我敢发誓！”
郑光伟伸手把他刚举起来的手拍下，瞥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马小贺眯着眼赔笑，上道的给他捏起了肩，“姐夫，这回真不一样。我还带了点东西过来给您掌掌眼。”
郑光伟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开，侧过身看着他：“什么东西？”
马小贺凑得更近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包。他撕开一层给郑光伟瞄了一眼，立马又按回去，还紧张的四处张望。
在供销社干了半辈子的郑光伟，只那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块大红的料子，料面细密，边缘没毛茬，一看就不是供销社柜台上摆的那种粗布。
郑光伟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上却没有喜意，皱着眉问他，“哪来的？”
“姐夫你先别问哪来的，你看这东西，够得上供销社的柜台吗？”马小贺把料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可不是普通货。我跟您通个气，其他东西比这个，也只好不坏。”
“马小贺，你说实话，你跟谁搭上了？”他看着马小贺的眼神沉下去了。
马小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没、没跟谁搭上，我跟您保证，这真的是正路子来的。要是我碰那些不正当的东西，要我一辈子发不了财！”
郑光伟一听，脸色才稍微好转，马小贺这人每天无所事事，坐柜台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但人最大的理想就是某一天能一飞冲天，发大财。
他敢拿发不了财发誓，就证明没说假话。
只是……从私人手里收货，一旦被查出，可能被扣上“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
唉……
郑光伟头疼的紧，“不行，小贺，供销社比你想的还要严格，这种没有出处的东西，进不来。”
“况且我虽然是供销社主任，但这里不是我的一言堂。多少人盯着我呢。我前脚收了这东西，后脚主任这名头就得被撸下来。姐夫知道你想帮我的忙，但是这事，你还是别想了。昂——”郑光伟像小时候安慰马小贺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只把他的脑袋拍的一点一点的，当做他应下了。
马小贺急了，“可……”
郑光伟眼里闪过一抹严厉，成功拦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这个二姐夫，平时没事的时候，对人都是笑呵呵一派和气，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比谁都不讲情面。
这放了话，那想进供销社这条路，就算没了。
马小贺失落的拿着那卷布，回到了某条巷子里的一个破落院子里。
看到里面的人，无奈的摊了摊手，“你猜对了，这东西进不去。”
“亏你还在供销社工作，都不知道供销社进货的规定吗？”
基层供销社基本从上级市公司进货，采购不出县；县公司采购不出省。
这是明面上的规矩。
说话的人，正是一直在帮燕杉努力卖货的吴有为。
燕杉之前给的第一批货，都是不耐放的，他私下找了好几个熟识又靠得住的朋友，给到处散了出去。
马小贺就是他手下的其中一位散货员，知道吴有为想扩大规模，找新路子，自告奋勇说要搞定供销社。吴有为也劝了，但没打消小伙子的好奇心，就给了他一匹布试试。
结果，就只是试试。
好说歹说才把那么一大批东西卖完，没等高兴劲起来，燕杉就给他捎了个口信，想要腊肉。他又求爷爷告奶奶弄了一批。
正因为这批腊肉，他认识了隔壁城里一个开货车的驾驶员。
西南附近都是山，山货自然更多。城里的药材公司、外贸公司、土产公司，会统一将收购到的东西，调往各大城市，甚至出口。
出口的东西都是收到一处，然后走铁路运输，时间快还稳当。
但调往其他城市的物资，却不是这么安排的。要是把所有的物资都拢到一个地方，费时费力不说，有的东西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所以都是安排货车送出去，这其中又有了另一个问题。西南这边山路蜿蜒，光一个县城收购到的合规东西，不足以装满一辆车。
于是上面领导商议过后，决定让最靠外的县城驾驶员绕个路，一路把相邻县城的物资一起装了。
这样，的确节省了人力物力，但也滋养了人的野心。
这漫长一路，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去了。
明面上，车厢里都是县公司、土产公司的调拨单上的货；暗地里，车厢深处，藏了什么，只有个别人知道。
吴有为也知道这条暗律，或者说，大多数人都知道。只是水至清则无鱼，想要省人力物力，没闹出大动静以前，少不得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吴有为搞到的腊肉就是这人在来西城路上收的，本来要拉去远处城里卖，被他截胡了。
一路收一路卖，这钱，挣得吴有为都眼红。
燕杉说过，物资她管够。
所以在认识这人后，吴有为立马想到加大卖货量的方法。
光靠西城一个地方，买卖的东西，毕竟有限。既然老天将人送到他面前，自己怎么也得给老天爷一个面子。
他也并没有立刻就让燕杉送物资来，而是去隔壁几个城都打听了一下， 沿途路上也探查一番，确定可行性高，才让人给燕杉带了话。
当晚，院子里就出现了一大批东西。
精致的布匹、糖、肥皂、煤油、白酒、各类食用油。
哪一样都是当前人们急需的东西。虽然糖在西南不是太缺，但在外头省份这可是难得的东西。
马小贺来点数的时候，看到这么一大摊物资，就光露露的堆在地上，心疼的差点要上去哭两声。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而吴有为看着屋里除了他们来的脚印外，没看到其他痕迹。心里更是对燕杉充满敬畏。
外面雨一直淅沥沥的下着，这些东西不仅整整齐齐的摆在这里，还一点雨水都没淋到。
这得多么有实力啊！
这么井然有序的安排，可不是她一个女同志能支棱起来的。
本来就怀疑燕杉身后有人的吴有为，经此一遭，更是对心里的想法深信不疑。
他相信，如果这事露了马脚，他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燕杉肯定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