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后面没出什么问题,顺利出了城。
出县城十几里,砂石路就断了,变成了黄土路。
路面因为雨天行车,压得沟壑纵横,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泥坑,卡车一颠一颠的晃着。
老赵开的不快,应该是顾忌着东东,但有些坑太大,躲不开,车身猛地一栽。
东东从睡眠中惊了一下,但很快哼哼着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车子出了平坝地带就开始爬山,车轮碾过碎石子,车身跟着不住颠簸。
老赵从后视镜里瞥了燕杉一眼,也不管她问没问,想不想听,自顾自的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捎带人这事,只要不违反纪律,能挣点是点。”
“这个,不是投机倒把吗?”燕杉反问。
老赵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把住方向盘,“民不举官不究,况且边防苦是出了名的,要想马儿跑,也得给马吃草啊!”
“西城的军区干部,都是从边境爬上来的,他们比谁都知道边境战士们的难处,也格外护犊子。所以革委会也不敢没真凭实据,就来武装部抓人。而蹭车这件事,还真不好界定。”
“你看吴有为多大了?”他突然转了话题。
燕杉脑海里回放吴有为的面容,皮肤晒得黝黑,“二十五六吧。”
老赵低低笑了一声,“这小子刚满二十。成天在外东奔西跑,生生把一副细皮嫩肉晒得又黑又糙。但好处也有,和军属们打的火热,谁从驻地回西城,都愿意给他捎两把野菜。”
燕杉脑中灵光一闪,迅速捋清其中的联系,“吴有为是车队和军属之间的枢纽?”
“没你说的那么讲究,就是个拉皮条的。”
“吴有为这小子,父母早年间抗美援朝的时候牺牲了,他奶奶就带着他回了西城。旁人都想着法子往外跑,他倒好,初中念完就不念了,在西城四处找机会‘投机倒把’。可就因为这个,灾荒那几年,还真叫他没少他奶奶一口饭,把他奶奶养得还挺好,见到谁都能骂两句不喘气。”
嘴上句句是数落,话里话外却全是维护,半点没有真正的厌弃。
燕杉学着老赵的样子笑笑,“这才是你睁只眼闭只眼的主要原因。”
“我猜,为了避免投机倒把,你们和吴有为之间不能直接有金钱往来。所以,吴有为是不是……经常去你们家吃饭?”
老赵闭了嘴,不再搭腔,算是默认。
“我还猜到,就算被举报了,你们也不会让吴有为背锅。”
“丫头,挺会猜的啊!那小子没什么过硬本事,就一张嘴。你别看他刚才被我骂的头都抬不起来,这是他的活计,不敢搞砸口碑。可要是私下里碰到,这小子一溜烟就跑了,根本不给你说话的机会。”
燕杉有些好奇老赵和吴有为的关系,感觉不止照顾军人遗属的关系。
“赵队长,我刚刚又猜到一件事。”
这下轮到老赵好奇了,“还有什么事?”
“你欠了吴有为家人情?”
“呵,怪不得老周说你脑子活泛,这都能猜出来。”
卡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块,车身猛地颠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喇叭,山道前方视野狭窄,提防对面有下山的骡马。
“那时候我十四五岁吧,参了军,一次跟车运送物资的任务,走到半路,靠右的土层被暴雨冲软,突然塌了,车直接摔下深沟。
“本来我活不成的,被当时还是司机的吴有为他爸拉住,他硬生生拖着我,在崖边挂了十个小时,直到搜救队找到我们,把我们从柜门关闭拉回来。之后,他的胳膊两个月都动不了。从此,我就是他的小跟班了。”
“雏鸟情节,我能理解。”
雏鸟情节,形容人在绝境获救之后,对施救者生出极强的心理依附。
“啥雏鸟不雏鸟的,文绉绉的!”老赵苦笑一声,“那时候悬在崖壁上,脚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雨水直往眼睛里灌,我真的以为我死定了。救命之恩,不是嘴上说两句谢谢就够的。”
老赵想起故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脸上的笑意淡了,“后来他和嫂子牺牲,我就来西南这边了。”
“特意为了照顾奶孙俩?”
“不算特意,边防本来就紧张,来为祖国添块砖。”
“那你这块砖怎么下来了?”
老赵扭头斜睨她一眼,“有没有人说你说话太直白了?”
“没有。”
老赵被她噎得够呛,把右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落回方向盘上。
而刚才的那一刻,让燕杉看到他的右手掌上,只有四根手指头,本来大拇指的位置,光秃秃的。
“这不,只能退役了。”
燕杉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在星际,只要生命体征尚存,缺的任何部位都可以装配机械义体,依旧可以正常留在军队履职。
而在这里,仅仅少了一根手指,就要告别军营。
这边的科技实在太落后了。
燕杉竟然浮起想要把星际的高科技运用到这里来的想法。
转瞬她又压下了这个想法,她现在连自己的落脚处还没着落呢,想这些太过遥远。
“所以,你跟我说这么多是为什么呢?”
老赵虽然一直看着前方,但脸上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实在过于明显。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为了——攒货源。”
把话在脑子里转悠一圈,燕杉就明白了,“来边境的军属都听过你这个故事?”
“当然。”老赵的语气很骄傲。
“可是就算你不告诉我们,我们需要进城的话,照样得找吴有为啊。”
“多一个知道,就多一个记住他们啊!”
老赵说得轻飘飘的,可眼眶却有些发红。
从前这些往事,他都是埋在心窝子里,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回忆回忆。
可一年年过去,身边一批批战友倒在了瞬息万变的冲突里。自己也受伤退役。
战友、亲人相继离去,再往后,这世上,怕是再也没人记得吴怀明和张作芳这两个名字。
他一突然就想通了。
他要把这些故事说出来,讲给每一个他遇见的人听。让更多人知道,曾有这样两个人,默默的牺牲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听过故事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人,日后再说给旁人,那就多一个人记得。
人云亦云,众口铄金,代代相传。
老赵的这番心思,猝不及防的撞进燕杉心里,叫她不由得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些流言蜚语。
同是人的口舌,产生的结果,确实天差地别。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树枝划过车身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