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已经彻底安静了。
风恢复了冰原上该有的样子——持续、空旷、夹着细碎的冰晶和冻土的气息。
慕宁渊蹲在冻土丘背面，侧耳听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南面那片丘陵的方向。
影在他脚边卧着，暗金色的眼睛半阖，耳朵却依然朝南转动。
炽阳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蹲卧的姿势比之前略微放松了一些，但羽冠上的火焰纹路依然在持续燃烧，没有减弱。
慕宁佚也在等。他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散开又凝成新的。
冻土丘背风面的风比他想象中小，但那种干冷的寒意依然透过外套的每一道缝隙往里钻。
他搓了一下手指，感觉到指尖的皮肤被冻得有些麻木。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
然后影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突然——一瞬间从卧姿变成了站姿，四肢蹬直，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它的尾巴从松散垂落变成紧贴后腿，耳朵朝前方——北面——固定住，瞳孔从半阖的状态猛地放大。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它的身体朝前压低了重心，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
慕宁渊也感觉到了。他转头看向影面对的方向，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他的手按在地面上，感受了几秒，然后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雪狼群。
慕宁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北面的冻土平原上，远处的地平线边缘，有一片灰白色的东西在移动。
它们速度很快，像是贴着地面流动的浅色流体，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拉近距离。
从数量来看，大概有十几到二十只，形成了一条松散的散兵线，正在从北面包抄过来。
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慕宁渊的目光依然锁着远处那片移动的灰白色，声音里没有任何紧张，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但它们在驱赶什么东西，我们正好挡在了那条线上。
影没有等指令。它的身体已经压得更低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那是预警。
尾巴紧贴后腿，前爪的爪尖微微探出，在冻土表面留下了几道浅痕。
慕宁渊站了起来。他转身看了慕宁佚一眼，目光很快，但很稳：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前面那批雪狼群正在往这个方向推进，如果它们经过这片区域，我们会被卷入它们的驱赶路线上。
他顿了一下：
我带影和炽阳去正面引开它们。雪狼群有明确的狩猎目标，不会分散追击，只要我出现在它们视野里，它们的注意力就会被我吸引。
慕宁佚听懂了大哥的话：你一个人去引开一整个雪狼群，这太危险了？
慕宁渊没有回答慕宁佚。
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右手掌心上方浮现出一道新的御兽环光纹——淡青色，带着一种轻盈的、像是被风包裹住的气息。
光纹浮现的时间很短，随即在他身后的空中勾勒出一只灵兽的轮廓。
光散去之后，一只半人高的灵兽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它的身形像一只精雕细琢的银色风涡，体态纤细修长，没有固定的轮廓线，四肢末端逐渐收窄成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像是风本身凝聚成了实体。
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淡青色光纹，在暗处缓缓游走，像被束缚住的气流。
它的眼睛是两团更亮的光——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是两团稳定的青白色光芒。那两团光正安静地看向慕宁佚。
风精灵，风属性灵兽，种族上限皇级。慕宁渊的第三灵兽。
这是风曜，风精灵，将级。慕宁渊说，
它的速度很快，在雪狼群的狩猎线合拢之前，它可以带你脱离这片区域。
它比任何探测器都更擅长感知地形和气流变化，知道哪里安全、哪里不能去。
“我们分开走，我毕竟是一名灵主，我只是引开他们，不是要与他们战斗，而且炽阳会飞，不会有危险的”
风曜侧过头来，那两团青白色的光转向慕宁渊，安静地等着指令。
它悬浮的姿势没有任何起伏，像是被定格在空气中的一小团风。
慕宁渊平视着慕宁佚：跟着它走。它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你放下来。
然后等我处理完雪狼群的事再去找你。你在那等着，别乱走。
慕宁佚也明白了自己如果与大哥一起走恐怕也只会是拖后腿。
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
慕宁渊站起来，朝向东北方向看了一眼，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了一角。
他回头看了一眼影：
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向前跃出去，身体在冻土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朝那片灰白色迎了上去。
炽阳振翅而起，赤红色的影子从空中掠过，跟在了影的上方。
慕宁渊没有再看慕宁佚。
他迈开步子，跟上了影和炽阳的速度，朝着雪狼群的侧翼方向跑去。
慕宁佚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过身，对风曜说：走吧。
风曜轻轻向前飘动了一下，整个身体在低空流畅地滑行，像一缕被拉直的烟。
它保持着慕宁佚可以跟上的速度，在他前方大约十米的低空悬浮着，时而向左偏移，绕开一片碎石区，时而降低高度贴地滑行，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跑了大约十几分钟，地形开始变化。
冻土平原逐渐被岩石裸露的地面取代，地面上出现了更多的碎石和风化裂缝。
风曜在一个朝南的陡坡前停下来，停在一块半埋在碎石中的巨石顶端。
慕宁佚跟着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冰原上的空气太冷，跑动时吸入的冷空气让他的气管感到一阵刺痛。
他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顺着风曜的目光看去。
陡坡的底部有一道狭窄的裂缝，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
裂缝边缘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藓状植物，在低温中伏贴着石壁。裂缝内部很暗，看不清有多深。
风曜从巨石上飘下来，悬浮在裂缝入口边缘。
侧头看了慕宁佚一眼，然后朝裂缝的方向偏了偏，它的意思很明确。
这里很安全。
慕宁佚侧过身，贴着裂缝边缘，一步步往深处挪。
石壁比他想象中更粗糙，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手指按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裂缝入口很窄，但往内走了大约五六步之后，空间开始变宽，最后他的肩膀可以完全展开，面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宽敞的空间。
他直起身，喘了口气，抬头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个天然洞穴——比他在外面看到的入口看起来大了很多，顶部大约有三四米高，空间大概有二十多平方米。
石壁表面凹凸不平，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矿物沉积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洞穴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一些，风在入口处被挤压之后，进入开阔空间时流速明显减慢。
风曜跟在他身后飘了进来，悬浮在洞穴入口内侧，安静地停在半空中。
它没有继续往里走，只是悬在那里，两团青白色的光微微明灭，像是在待命。
慕宁佚靠着石壁坐下来，曲起膝盖，双手搭在膝盖上。
洞穴里的安静和外面的安静不一样——外面的风是持续的白噪音，而洞穴内部的静是一种被石壁过滤过的、更干净的安静。
他恍惚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听到偶尔有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某种不对。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这个洞穴。
入口处的光从裂缝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
那道光的长度比他记忆中长了一点——他记得他刚进来的时候，光线落在身前大约五步的位置，现在那条光带延伸到了七步外。
像是洞穴的内部空间比他刚进入的时候更长也更宽广了。
他站起来，不解的往洞穴深处走了几步。
脚步声落在石质地面上，没有回声——地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沙粒状的沉积物，吸收了脚步声的震动。
他走了大约十几步，洞穴在转角处微微收窄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扩展开来。
他停住了。
洞穴深处的空间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开阔。
在黑暗中，有微弱的光在远处浮现出了一种偏冷的、银白色的光，像是月光被收拢之后缩小成了一团。
他的目光落在那团光的来源处。
在洞穴深处约二十米外的地面上，有一小片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是一团柔软的、蓬松的白色物质在缓慢地起伏。
他看不清具体形状，但那团光就是从那个方向散发出来的。
慕宁佚站了几秒，决定用精神力扫过去。
他闭上眼睛，调动精神力，让它朝那个方向延伸过去。
精神力触碰到那团白色物质的瞬间，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整个人顿住了。
那是一只雏鸟。
体长大约只有成人的小臂长短，通体覆盖着柔软的白色绒羽，只有翅膀尖端有几根浅蓝色的初级飞羽，还没有完全展开。
它蜷着身体，脑袋缩在翅膀下面，背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精神力波动极弱——但因为幼小，精神力场还没有完全展开。
即便如此，慕宁佚依然能从它身上感知到一种非常纯净的、纯粹的冰属性灵力波动。
那种波动的质地和他在之前任何冰系灵兽身上感知到的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更清冽，更收敛，像是被封在冰层深处的一种极致的寒冷。
冰灵幻鸟。种族上限尊级，与慕家的最强灵兽炽焰翎鸟一样强大的宠兽。
不过与炽焰翎鸟不一样，野生的冰灵幻鸟已经极其少见了，更别说被人契约。
可现在一只幼年期的冰灵幻鸟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只雏鸟动了一下。
它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抬起来，朝慕宁佚的方向转过来。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了一双浅银色的眼睛——瞳孔几乎是纯银色的，中间有一圈极淡的冰蓝色细环。
慕宁佚站在原地，心跳加快。他没有犹豫太久，抬起了右手。
冰蓝色的御兽环从掌心浮现出来，在昏暗的洞穴中安静地旋转着。
他将御兽环的光芒朝雏鸟的方向延伸出去，冰蓝色的光缓缓铺开，触碰到了雏鸟精神力的边缘。
就在这时，雏鸟忽然抬起了头。
它的动作很轻，但很迅速——不像之前那样缓慢地移动，它展开那对还带着绒羽的翅膀，轻轻一振，整个身体从地面升起，朝洞穴更深处飞去。
它飞得并不快，但它的方向很明确，直接钻进了洞穴最深处一片被阴影覆盖的裂隙，转眼消失在了慕宁佚的视野中。
慕宁佚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上去。
他迈步跑过洞穴深处的开阔空间，在那片阴影覆盖的裂隙入口前停下来。
裂隙很窄，大约只能让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深度看起来没有尽头。
从裂隙内部传来极轻的风声，以及那团银白色微光正在远去的微弱痕迹。
他回头看了风曜一眼。风曜已经跟了上来，悬浮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两团青白色的光稳定地亮着。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姿态，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慕宁佚转过身，侧身挤进了裂隙。
裂隙内部比入口看起来更窄，石壁两侧的岩石表面冰冷而湿润，几乎贴着身体两侧。
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挪地向前移动了大约十几步，然后裂隙忽然收窄到几乎无法通行的程度——他以为要卡住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平了，面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他走出来的时候，花了几秒才适应眼前的变化。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顶部比他刚才待的那个洞穴高了将近五倍，四周的石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层，在某种未知光源的照射下泛着均匀的幽蓝色光。
空间中央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上覆盖着细碎的白色的碎石，像是被水流反复打磨过的某种矿物。
整个空间的规模，比他之前待过的那个洞穴大了十倍都不止。
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裂隙。
它还是那么窄，那么不起眼，像是嵌在岩壁上的另一道普通裂缝。
但他刚才穿过的路程不到二十步，绝不可能通向这么大的一个空间。
这个洞穴不对劲。
从他在第一个洞穴里注意到光带长度变化的时候，就不对劲了。
入口进来的空间比他以为的更大，而这种比看起来更大的感觉，在他穿过裂隙之后变得更加明显。
这个洞穴像是在他面前扩张，像是他每走一步，空间本身就在后退、在增大。
风曜飘在他身后，两团青白色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它没有表现出紧张，但它悬浮的高度比之前略高了一些，像是在观察周围环境的变化。
慕宁佚压下心里的疑惑，往前走了几步。
他的脚步声在开阔空间里回响了很短的一瞬，就被四壁的冰层吸收掉了。
整个地下空间极其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安静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神经末梢的震动。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空间更深处传来的，一声清脆的啼鸣。
那只雏鸟在不远处蹲伏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银白色的羽毛在幽蓝色的光线下微微泛着光晕。
它没有再飞走，只是蹲在那里，歪着脑袋，那双浅银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慕宁佚站在距离它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冰蓝色的御兽环安静地悬浮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
他能感觉到雏鸟的精神力波动在向他靠近。
它从裂隙深处飞到这里，停在岩石上，不是在等他追上来，而是在等他跟上来。
慕宁佚抬起头，迎着那双浅银色的眼睛，迈出了下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