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刺鼻的氨水味直冲脑门。
赵广智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拉扯。
人中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两名医护人员收回沾着氨水的棉球。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醒了。赵教授醒了。”
赵广智浑身都是冷汗。
灰色的定制衬衫贴在脊背上，黏糊糊的。
他睁开眼，强烈的白炽灯光刺得他眼泪直流。
视线一点点对焦。
正前方的大屏幕上。
那头长满青色鳞片的巨型蓝鲸，正一尾巴拍断护卫舰的桅杆。
海水和钢铁碎片在屏幕里乱飞。
赵广智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
双腿一蹬，就要往红木办公桌底下钻。
这活儿没法干了。
谁爱干谁干。
王导播眼疾手快。
一把揪住赵广智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回皮椅上。
“老赵！你往哪躲！”
王导播眼珠子通红，布满血丝。
“全网都在喊你的名字！这烂摊子今天你不收，谁也走不了！”
赵广智瘫在椅子上。
他看着分屏上的直播间弹幕。
白花花的文字像暴风雪一样砸下来。
“赵老头别装死！”
“出来走两步！这长鳞片的蓝鲸是哪路神仙！”
“玄武老祖的亲戚？还是南极地脉又显灵了？”
“快点翻你的山海经啊，我都急得摔碎两个茶杯了！”
赵广智抓起桌上的半杯凉茶。
连着苦涩的茶叶沫子一起灌进嘴里。
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证明玄武，那是官方给的定调。
现在这头突然冒出来的青鳞怪物，上头连个标点符号的指示都没给。
他拿什么编？
赵广智哆嗦着手，握住黑色的塑料鼠标。
食指在滚轮上疯狂滑动。
他在知网和外文数据库里胡乱搜索关键字。
蓝鲸。巨大化。鳞甲。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键盘上。
打湿了几个字母键。
突然，一篇五年前的冷门海洋植物学论文跳入视线。
《南极深海巨藻的异常生长素分泌研究》。
赵广智死死盯着这行标题。
就像快淹死的人抱住了一块烂木板。
“有词了。”
他大口喘气，用西装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把歪掉的金丝眼镜扶正。
王导播立刻转身。
冲着机房外的场务打了个手势。
“切主画面！音频推满！”
摄像机镜头上的红灯瞬间亮起。
赵广智坐在红木办公桌前。
脸色比墙皮还要白。
他看着黑洞洞的镜头，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视线落在桌面的蓝色圆珠笔上，死活不敢直视镜头。
“各位网友。”
声音干涩发颤。
“大家不要被表象蒙蔽了双眼。”
他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的指节。
指节泛出青白色。
“这头生物，并不是什么新出现的神话物种。”
赵广智磕磕巴巴地背诵着刚拼凑出来的理论。
“它就是一头普通的蓝鲸。”
弹幕直接飘过满屏的问号。
三百万网友都被这句开场白干沉默了。
赵广智吞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语速加快。
“南极深海地质运动剧烈。”
“在那些海沟底部，生长着一种特殊的发光海带！”
“这种海带，富含高浓度的巨人生长素！”
他终于敢把视线稍微抬高一点。
但依然盯着摄像机的三脚架。
“这头蓝鲸，只是因为迷路进入了深海。”
“它大量误食了这种特殊海带。”
“生长素在它体内产生了严重的激素紊乱！”
“导致它的体型在短时间内，出现了病理性的膨胀假象！”
南极海面上。
苏冰冰举着手机。
听到耳机里传来的这段话，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海里。
发光海带？
这老头还能编得再离谱一点吗。
但赵广智还在继续输出。
他已经彻底不要这张老脸了。
“至于它身上的那些青色鳞片。”
赵广智强行扯着嗓子大喊。
“那根本不是鳞片！”
“那是海洋垃圾！是废弃的塑料板和深海藤壶！”
他抓起那支蓝色圆珠笔，在半空中乱挥。
“那种特殊海带的汁液具有强粘性！”
“蓝鲸吃海带的时候，汁液粘在皮肤上。”
“沾上了海底的垃圾，在海水的冲刷下，形成了一种类似鳞甲的视觉错觉！”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话音落下。
演播室里死寂无声。
王导播捂着脸，蹲在控制台旁边。
他都没眼看这滑稽的场面。
直播间的弹幕，在停滞了两秒后。
直接迎来了毁灭性的雪崩。
“老赵你累不累啊？”
“我求求你休息一会儿吧，别编了，我替你尴尬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发光海带？你家海带能把蓝鲸喂到两百米？”
“塑料板粘在身上挡住了近防炮的穿甲弹？你这塑料垃圾是钛合金做的吧！”
“那半米长的狗牙也是海带长出来的？”
“神特么海洋垃圾，这洗地的角度，牛顿听了都得掀开棺材板给你鼓掌。”
没有人信。
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这套理论的荒谬程度，直接击穿了人类智商的底线。
江南市的一家大排档里。
几个光膀子的年轻人指着墙上的电视机狂笑。
“这老赵真是个活宝。”
“明天我就去菜市场买两斤海带吃，看看能不能长出青龙鳞片。”
老板端着一盘烤生蚝放在铁桌上，跟着乐出了声。
赵广智瘫坐在皮椅上。
他看着屏幕上满屏的嘲讽和谩骂。
胸口一阵发闷。
双手无力地垂在腿上，冷汗湿透了西装裤管。
他知道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但他完成了上级给的定调任务。
只要不把它往神话上引，怎么荒唐都行。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
深海五千米。
冰冷的海流在黑色的火山岩床上缓慢拂过。
淤泥被暗流卷起。
陆渊五百米长的庞大身躯，静静地趴在海沟底部。
深沉如墨的新龟甲上，八卦图纹理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光泽。
像是一座死寂的海底山峰。
刚完成蜕壳，他需要大量的沉睡来稳固境界。
盘在背上的黑蛇也把长着犄角的脑袋埋在鳞片缝隙里。
打着悠长的水呼噜。
鼻孔里冒出拳头大的气泡。
【叮。】
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人类社会产生巨量认知错乱。】
【震惊值转化中……】
紧接着。
系统面板将海面上发生的一切，实时转播进了陆渊的意识里。
那个叫赵广智的老头。
正扯着嗓子，在几百万人面前大谈发光海带。
把那头刚刚得了自己精血造化的变异蓝鲸。
硬生生说成了吃错东西的垃圾收集器。
陆渊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庞大的身躯在海底微微挪动。
坚硬的四肢压碎了身下的岩石，发出一阵沉闷的龟裂声。
他缓缓睁开双眼。
两盏暗金色的巨大探照灯，瞬间点亮了幽暗的海底深渊。
驱散了周围的泥沙。
发光海带？
这人类专家的脑回路，还真是别具一格。
为了保住他们那点可怜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连这种瞎话都敢往外扔。
连他这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神兽，都觉得离谱。
陆渊看着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震惊值。
每一条嘲讽老赵的弹幕，都在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这老头真是个尽职尽责的金牌提取机。
只要老赵还在编，全网的反骨就会一直被刺激。
陆渊咧开宽阔的下颌。
两排锋利的森白獠牙在黑暗中交错。
嘴里冒出一团巨大的浑浊气泡。
既然老头需要发光海带下台阶。
既然人类的科学需要一块遮羞布。
那他不介意帮这个老熟人一把。
陆渊暗金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促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