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公斤的生铁配重块,拖着明黄色的无人机。
像一颗砸进水泥里的炮弹,直插深海暗流。
破冰船甲板上的绞车疯狂转动,钢缆摩擦着滑轮,爆出刺眼的火星。
苏冰冰裹着破了洞的防寒服,死死盯着监视器屏幕。
水下的光线消失得极快。
五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海面投射下来的最后一丝惨白日光,被粘稠的深蓝彻底吞噬。
屏幕上只剩下无人机探照灯打出的一道孤零零的光柱。
光柱尽头,是陆渊庞大的背影。
陆渊划水并不快。
他刚升到五阶,正好借着深海的阻力,舒展一下新长出来的筋骨。
暗青色的鳞片边缘刮擦过海水,带起一道道细密的白色涡流。
五十米的体型,在深海里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动静。
那台小铁疙瘩坠得很急。
陆渊故意放慢了下潜的速度,四条粗壮的腿慢悠悠地踩着水。
就这么吊着它。
深度计的红色数字在屏幕左下角疯狂跳动。
500米。
这个深度的压强,足以把一辆路虎越野车捏成一张铁皮。
无人机的钛合金外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关节密封处的防水胶圈被挤压变形,渗出细碎的透明气泡。
但在光柱中央。
那头被赵专家称为“变异鳄龟”的怪物,却显得闲庭信步。
恐怖的水压砸在暗褐色的龟壳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陆渊甚至舒服地伸直了脖子。
五千米深海的冰冷水流,冲刷着他滚烫的胃部,像是在做顶级水疗。
背上的三根五米骨刺,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阻挡在前方的暗流。
1000米。
水温降到了冰点以下。
无人机的探照灯光圈被海水吞噬了一大半,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
画面越发压抑。
巨物恐惧症患者在直播间里疯狂发着“弹幕护体”。
陆渊背后的黑蛇尾巴无聊地甩动着。
它张开倒三角的嘴,一口咬住了一条路过的深海发光盲鱼。
像吃辣条一样,嚼得咔咔作响。
黑色的生铁状鳞片在光柱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船长,1500米了!”
声呐室里,小刘的嗓子全哑了。
他双手攥着裤缝,手心里的汗把裤腿洇湿了一大片。
“钢缆张力快到红线了,再放可能会断!”
张建国撑在操控台上,指甲重重抠着边缘的橡胶垫。
指节泛白。
手背上的烫伤水泡破了,流出黄水,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继续放。”
张建国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不断就别停。”
他今天非要把这东西拍个一清二楚。
分屏画面的另一边。
燕京的办公室里,赵广智重新坐稳了身子。
他换了一副新的无框眼镜,领带也重新打过。
只不过系得太紧,勒得他脖子涨红。
赵广智抓着桌上的深蓝色水笔,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圈。
“各位网友,请看这个下潜速度。”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之前那种不容置疑的学术腔调。
“这说明什么?说明它失去了浮力控制!”
直播间弹幕飞速滚动。
“老头又开始发功了。”
“人家明明是在散步,你管这叫失去浮力?”
赵广智没看屏幕。
他盯着水下传回来的模糊画面,声音陡然拔高。
“鳄龟没有深海抗压能力,它现在的内脏肯定已经受损了。”
“至于那条所谓的蛇尾。”
赵广智把水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无人机马上就能靠近它。”
“两千米的极端水压下,海鳗为了获取氧气,必须大面积张开鳃裂!”
“大家马上就会看到那条黑海鳗脖子上的鱼鳃!”
他端起保温杯,猛灌了一大口水。
热水烫到了舌头,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嘴角抽搐了两下。
“科学就是科学,绝对骗不了人!”
水下。
陆渊短粗的前肢划开一道涡流。
脑海中。
系统机械音非常贴心地把赵广智的发言转播了一遍。
鳃裂?
陆渊听乐了。
这老头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把物理学忽悠瘸了不罢休。
深度计跳过1900米。
重重砸在2000米的刻度上。
甲板上的绞车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钢缆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
无人机终于停住了下坠的趋势。
探照灯顽强地扫向前方。
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白色阴影,出现在光柱的尽头。
那是海底冰川的根部。
这座冰山横亘在深海,像一面望不到边的绝壁。
千万年的沉淀,让冰层呈现出一种幽暗深邃的蓝黑色。
哪怕是陆渊现在五十米长的巨大身躯,在这面冰墙面前,也仅仅像是一块贴在墙上的黑色瓷砖。
十倍,甚至百倍于他的体积差距。
陆渊停了下来。
四条粗壮的腿在水流中缓缓拨动,维持着悬停的姿态。
无人机拖着沉重的配重块,终于拉近了距离。
镜头勉强稳定下来。
白色的探照灯光柱,直直地打在了陆渊的尾部。
直播间里,三百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他们要找赵广智说的鳃裂。
但镜头里。
那条比水桶还粗的黑蛇,正懒洋洋地盘在龟壳后方。
脖颈处被厚重的黑色铁鳞死死覆盖,光滑平整。
连一条缝都没有。
黑蛇甚至转过头。
冰冷的竖瞳倒映着探照灯的白光,冲着镜头吐出了一截猩红的、分叉的蛇信。
“来,赵泰斗,你家海鳗连鳃都没有?”
“笑死我了,这巴掌打得响不响!”
“别管什么海鳗了!你们看它前面是什么!”
弹幕猛地转向。
画面边缘,无人机的光柱扫到了前方那座巨大无匹的冰山根部。
巨兽与冰山的体型对比,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渊没有理会身后的铁疙瘩。
他抬起狰狞的头颅。
面向这座比他庞大数十倍的巍峨冰川。
他张开了嘴。
下颌骨夸张地脱臼拉伸,大嘴张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没有海水被吸入。
也没有刚才那种幽蓝色的极寒吐息。
而是他的腹部,那块覆盖着厚重鳞甲的肚皮,突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冰蓝色的光。
而是一团扭曲的、犹如漩涡般的银色光芒。
银光顺着他的腹部,一路向上,涌入他大张的深渊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