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靠在红漆柱子上。
龟息功刚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心跳已经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他正准备切断五感,彻底睡死过去。
“吴王朱璟!立刻随咱去校场阅兵!”
老朱这一嗓子,带着破音的嘶吼。
朱璟丹田里的灵液猛地一散。
他甚至还没把靠在柱子上的重心挪回来,两眼一睁,人还是懵的。
两个身强力壮的司礼监太监已经扑了上来。
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
这两太监手劲极大,五指铁钳一样扣住朱璟的腋下。
硬生生把他从奉天殿最后那排,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
“哎?不是,等会儿……”
朱璟双脚离地。
脚尖在青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迹,那是刚才翻倒的茶水。
麻布孝服的领子勒住了脖子。
卡得他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前面,老朱走得脚下生风。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翻飞,带起一阵急促的穿堂风,卷着地上的纸灰乱舞。
奉天殿里的文武百官全看傻了。
齐泰张着嘴,忘了合拢。
蓝玉瞪着一双牛眼,大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朱允炆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脸上的眼泪被冷风一吹,糊了一脸冰碴。
谁也搞不懂这荒诞的一出。
十万火急的边关军情,皇帝不去兵部看地图,拉着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吴王去阅什么兵?
出了宫门。
牵马的锦衣卫早候着了。
老朱一把夺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跨上一匹枣红大马。
他一马鞭抽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响亮的音爆。
“给他弄匹马!跟上!”老朱指着被太监架出来的朱璟。
两个太监连拽带举。
像扔麻袋一样,把朱璟扔上了一匹灰马的马背。
朱璟根本没骑过大明的战马。
就算有练气期圆满的修为,那也是修仙的本事,没点亮骑术技能。
他本能地趴下身,死死抱住马脖子。
老朱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窜了出去。
队伍在应天府的青石板街道上狂奔。
马蹄得得。
朱璟趴在马背上,随着战马奔跑的节奏,被颠得七荤八素。
大腿内侧在硬邦邦的马鞍上狠狠磕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灌下去的冷水直往喉咙眼冒。
冷风一个劲地往领口里钻,冻得他鼻尖发酸。
心里的憋闷再也压不住,干脆在脑子里开骂。
“这老登抽什么风?”
“鞑子打大同,你去校场点兵,拉我干嘛?”
“我一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闲散王爷,还能上阵杀敌不成?”
“去校场喝西北风啊!”
“老胳膊老腿的,跑那么快,也不怕在马上闪了腰!”
前面。
老朱在狂风中听得一清二楚。
他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撑破那层老人皮。
老登?
这小王八蛋。
等会看咱怎么扒你的皮。
老朱咬着后槽牙,一抖缰绳,马跑得更快了。
京城大校场。
天阴沉沉的,狂风卷着地上的黄沙漫天乱飞。
沙子打在士兵的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打在脸上,像刀片划过一样生疼。
三万御林军已经勉强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一片方阵,枪林如林。
但士气肉眼可见的萎靡。
太子的丧钟才刚敲完,军中不能见荤腥,连吃了好几天素。
加上这倒春寒的鬼天气。
士兵们穿着冰凉的铁甲,冻得肩膀直哆嗦。
好些人生了冻疮的手,连手里的红缨枪都快握不住了。
战马在风中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不断刨着冻硬的黄土。
老朱勒住缰绳。
翻身下马,大步跨上点将台。
实木台阶被他的厚底靴踩得通通作响。
朱璟被两个锦衣卫从马背上架下来,拖着上了高台。
高台上,风更大了。
点将台四周的黑底龙旗被风扯得噼啪作响,旗杆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老朱转过身。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一挥手,声音在风中发劈。
“都退下!退到台阶下面去!没咱的命令,谁也不许上来!”
王景弘吓得一缩脖子。
带着几个太监和锦衣卫,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高台上,瞬间只剩下老朱和朱璟两个人。
“皇爷爷,这风太大,孙儿肺弱……”
朱璟缩着脖子。
伸手去拽麻布孝服的领口,装出一副弱不禁风、快要冻病的样子。
话没说完。
老朱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朱璟的衣领。
他手臂发力。
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将朱璟拽到了点将台的最边缘。
朱璟脚下一滑。
半个脚掌已经悬空出了木台子。
往下看,就是三万双死气沉沉、带着血丝的眼睛。
老朱的脸直接凑了过来。
近得能闻到他嘴里那股浓浓的茶碱味,以及连日熬夜积攒的口臭。
“别给咱装蒜。”
老朱的声音压得极低。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磨刀石上碾碎了吐出来的。
朱璟眨了眨眼,强行挤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孙儿装什么了?皇爷爷要训话,孙儿听着就是。”
老朱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朱璟感觉自己的麻布衣领发出撕裂的声响。
脖子被勒得发紧。
“把你的豆子拿出来。”老朱死死盯着朱璟的眼睛,一字一顿。
朱璟心里轰的一声。
像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脑子里嗡嗡作响。
豆子?
他刚才在奉天殿里,手插在兜里摸黄豆,完全是自己脑子里的跑马。
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这老头子怎么会知道?!
难道这老登真的懂读心术?
还是他刚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可能。
修仙者的神识控制,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失误。
朱璟喉结滚了一下。
咽下一口带着沙尘的干沫。
“什……什么豆子?皇爷爷要吃炒黄豆,孙儿回宫就给您炒,多放点大料……”
“你还跟咱装!”
老朱一把甩开朱璟的衣领。
他转过身,手指粗暴地指向台下那三万冻得发抖的兵。
“看见没?”
“大明现在能打的就剩这些兵!”
“北边的鞑子有十万铁骑,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老朱猛地回头,手指几乎戳到朱璟的鼻尖上。
眼底全是血丝,肌肉紧绷。
“你今天要是拿不出你那三千能把人剁成肉泥的金甲天兵。”
“咱现在就让人把你绑在先锋营的马脖子上!”
“跟那些兵一块,去大同关外送死!”
朱璟看着老头子那涨红的脸,和暴突的眼球。
风吹乱了老朱花白的头发。
那双眼睛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赌徒般的狠辣。
朱璟太了解老朱了。
大明要是真被十万铁骑打穿了防线,老朱真干得出把亲孙子绑马上祭旗的事。
这种开国皇帝,逼急了什么都能当柴火烧。
冷风顺着撕裂的领口灌进去。
朱璟吸了吸鼻子。
逃不掉了。
今天如果不交点底,物理意义上绝对没法完好无损地走出这大校场。
他叹了口气。
认命般地垂下肩膀。
手伸进宽大的麻布袖兜里。
指尖触碰到了那几颗干瘪的、硬邦邦的黄豆。
“行吧。”
朱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嘴角撇了一下。
“这可是你逼我的,老头子。”
“待会别被吓死。”
他抽出手。
手掌摊开,里面是一小把发暗的黄豆。
手臂猛地一扬。
手腕翻转。
那把黄豆洋洋洒洒,朝着点将台下那片空旷的黄土地,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