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被吵醒了。
外头“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木板床都跟着抖了两下。
这声音比打雷还沉。
他翻了个身,拉起发硬的棉被蒙住头。
没用。
院子里又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气声,像拉破的风箱。接着是重物砸在石板上的碎裂声。
朱璟叹了口气。
烦人。
他一把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钻进中衣领口。
他随便抓起搭在床头的旧棉袍,披在肩上,趿拉着布鞋下地。
青砖透着凉气。
他走到门后,抽出顶门的木闩,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响。
冷风夹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血腥味,直往鼻子里灌。
朱璟抬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
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半睁着眼,看向院子。
乱七八糟。
院墙底下那棵枯树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
青石板上拖着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墙根的烂泥地里,瘫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坨穿着黑衣服、正在抽搐的烂肉。
那只丑出天际的黄毛土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滩烂肉旁边。
看见朱璟出来。
土狗立刻站直了。
它甩了甩脑袋,把耳朵上的半干泥巴甩掉。
然后朝着朱璟,疯狂地摇起了那根干瘪的尾巴。
尾巴抽在空气中,啪啪作响。
它咧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哈喇子滴答往下掉。
活像个邀功的狗腿子。
朱璟拢了拢领口,迈过门槛。
他走到那滩黑衣人面前,停住脚。
无影还没死透。
他仰面躺在泥水里。
夜行衣破成了布条,被血糊在身上。
左边胳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软趴趴地拧成麻花,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致命的是胸口。
整个胸骨完全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恐怖的凹坑。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胸腔里都会发出漏气的声音。
嘴里不停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沫。
血泡冒出来,又在冷风里破裂。
无影死死瞪着眼睛。
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袍、满脸没睡醒的少年。
又看了看少年脚边,那只正蹲在地上、乖巧得像个哈巴狗的怪物。
他的脑子彻底乱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无影,大明黑榜第一的刺客。
六岁练刀。
三九天在冰水里泡骨,三伏天在火盆上练皮。
整整三十年。
他的刀快到能切开落叶,步法能骗过大内侍卫。
这辈子接了七十二单,没失过一次手。
哪怕是正派大宗师,也被他一刀抹过脖子。
今天,他接了一单杀废物的活。
结果。
连那个废物的屋门都没摸到。
被一只看家护院的癞皮狗,一巴掌拍碎了护体真气。
一口咬断了拿刀的胳膊。
最后像扔破烂一样甩在墙上,砸碎了五脏六腑。
无影看着那只狗。
狗还在摇尾巴,喉咙里发出讨好主人的呜呜声。
刚才那层挡住他必杀一击的微光,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
护体罡气。
那是将外家功夫练到极致,宗师绝顶才能凝聚的气罩。
整个大明江湖,能练出罡气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全是一方巨擘。
现在。
这玩意长在了一条缺耳朵的黄狗身上。
无影的眼眶胀得发酸。
两行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和鲜血,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流进耳朵里,凉得刺骨。
他哭了。
三十年来受过无数次伤,刀子绞在肉里他没哼过一声。
现在,他的信仰崩塌了。
练武三十年,不如人家院子里养的一条狗。
他张开嘴,舌头已经被血沫泡得发白。
“我……”
他努力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碎玻璃。
“苦练……三十年……”
朱璟低下头,看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刺客。
无影的视线渐渐模糊,只剩下那只狗的轮廓。
“天下……第一……”
他咽下一口血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家……一条狗……”
“居然有……护体罡气?”
这话问得满是不甘。
怨毒、憋屈、荒唐,全挤在这一句里。
说完最后一个字。
无影脖子一梗。
胸腔里那口气彻底散了。
死鱼眼凸起,定格在土狗身上,死不瞑目。
朱璟垂着眼皮,看着地上的尸体。
冷风吹过,卷起一股血腥味。
他抬起右脚,用布鞋的鞋底,嫌弃地在刺客大腿上踢了两下。
硬邦邦的,死透了。
“这谁派来的弱鸡?”
朱璟在心里嘟囔。
“连条土狗都打不过,还敢来当刺客。”
“大半夜的扰人清梦,真是闲的。”
他没有弯腰去翻尸体。
嫌脏。
那血水混着烂泥,沾在手上还得去井边打水洗。
太麻烦了。
朱璟心念一动。
练气期圆满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铺开。
罩住了地上的尸体。
神识在尸体身上扫过,连衣服缝里的线头都查得一清二楚。
腰间,没东西。
袖口,除了暗器,没东西。
胸口的暗袋里,有货。
朱璟右手五指微张,手心朝下。
隔空对着尸体的胸口,轻轻一抓。
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吸力从掌心生出。
“刺啦。”
夜行衣胸口的布料被无形力量撕开一条口子。
两样东西从破口处飞了出来。
稳稳落进朱璟手心。
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
还有半张边缘烧焦的纸条。
朱璟收拢五指,先拿起铁牌。
入手沉甸甸的。
带着点乌金的冷光。
正面雕着一朵半开的黑莲花,花瓣纹路里填着暗红色的朱砂。
背面是个篆书的“杀”字。
黑莲令牌。
朱璟在原主记忆里搜刮了一下。
没印象。
原主就是个透明人,哪里知道江湖上的杀手组织。
他把铁牌随手揣进棉袍兜里。
接着,他展开那半张纸条。
纸质很细,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上面没有字,只有半个没烧干净的墨团。
像是写错字后,被扔进火盆里,又被风吹出来的废纸。
雇主很谨慎,用废纸传达指令。
纸刚凑近,朱璟的鼻子就动了一下。
修士感官敏锐。
他闻到了一股淡雅却又复杂的香气。
不是寻常的檀香。
这香气里混着白芷、零陵香,还有一点麝香。
朱璟把纸条凑到鼻尖,又闻了一下。
错不了。
这是宫里特制的“玉容粉”。
这种香粉配方精贵,不是寻常宫女太监能用得起的。
整个大明皇宫。
只有东宫女眷,而且是身份极高的女眷,才有资格领用。
东宫女眷。
原主的亲娘早死了。
太子朱标那些不受宠的侧妃,一个个夹起尾巴做人,躲在后院吃斋念佛。
谁有胆子,谁有财力,去雇这种带黑莲令牌的杀手?
答案呼之欲出。
吕氏。
朱允炆的亲娘,如今东宫的实际女主人。
“啧。”
朱璟扯了下嘴皮,把半张纸条揉成一团,也塞进口袋里。
“白天刚在老头子面前出了点风头,晚上刺客就上门了。”
“这对母子,还真是急不可耐。”
“想弄死我,给那书呆子扫清障碍?”
朱璟看着地上的尸体。
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只是觉得烦。
本来想安安静静当条咸鱼,现在看来,这东宫的床板是睡不安生了。
“汪!”
土狗叫了一声,打断了朱璟的思绪。
它蹲在旁边,伸着舌头,用脑袋去蹭朱璟的裤腿。
“滚一边去,一身泥。”
朱璟用脚尖拨开狗头。
土狗委屈地哼唧两声,老实退后两步,坐直身子。
冷风又起。
朱璟打了个哆嗦,把身上的旧棉袍裹得更紧。
得赶紧回屋补觉。
但他看着院子里的尸体,犯了难。
就这么放在院子里?
血淋淋的,明天早上肯定招苍蝇,看着恶心。
去拿铁锹挖坑埋了?
地面冻得跟石头一样硬,挖坑费时费力。
“真会给人找事。”
朱璟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右手抓住了刺客腰间的牛皮宽带。
指节发力。
练气期圆满的力量灌注在手臂上。
一百多斤的死尸。
在朱璟手里,轻得像是一袋干草。
他单手发力,手臂肌肉一绷。
直接把尸体从烂泥里拎了起来。
血水顺着尸体耷拉的手指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
朱璟嫌弃地皱着眉,提着尸体往前走了两步。
停在院墙下。
这堵墙有一丈多高,墙头生着几根干枯野草。
墙外面,就是东宫外围的长街。
今晚老朱刚下过令,外头肯定围满了人。
朱璟没多想。
他只想着把这个发臭的垃圾扔出自己的地盘。
“走你。”
他嘴里嘟囔一句。
腰腹一扭,借着转身惯性,右臂猛地向上抡起。
呼——
尸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风声。
黑色的影子越过一丈高的墙头,直飞向墙外。
一墙之隔。
长街上。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按着腰间的绣春刀,板着脸巡视。
今夜太子大丧。
皇爷在奉天殿发脾气,特意下令封死吴王所在的偏院。
这差事烫手得很。
蒋瓛不敢怠慢,亲自带着一队校尉绕着院墙走。
夜风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他刚走到偏院那扇被铁汁焊死的正门外。
皮靴停在青石板上。
正准备吩咐手下加一队暗哨。
头顶上空突然传来奇怪的风声。
越来越大,越来越沉。
像是一大块石头从天上砸下来。
蒋瓛常年刀口舔血,反应极快。
他脖子一缩,脚尖在地上猛点,整个人瞬间往后平移半尺。
手掌已经按住了绣春刀刀柄。
半截刀身呛啷出鞘。
就在他退开的刹那。
“吧唧。”
一声沉闷的、皮肉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在长街炸开。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重重砸在蒋瓛刚才站立的位置。
鲜血溅起半尺高。
几点温热的血沫子,直接飞到了蒋瓛黑色的皂靴面上。
火把光晕打下来。
地上躺着一具骨折变形、胸口塌陷的黑衣尸体。
死鱼一样的眼珠子,正毫无生气地瞪着蒋瓛的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