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没急着下车，隔着挡风玻璃打量了他两眼。
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位徐大少爷浑身上下透着那种“老子有钱”的气质。
现在呢？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脸上的油光能炒盘菜，身上那件t恤的领子都发黄了。
反差有点大。
徐嘉诚的目光穿过玻璃，正好和周阳对上。
周阳盯着他看了三秒。
没有反应。
徐嘉诚的眼睛是涣散的，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瞪着周阳，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周阳微微皱了下眉。
紧接着，徐嘉诚张嘴了。
“你他妈撞我！你撞我了你知不知道！”词汇量倒是没退化，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你这个狗东西！开个破车了不起啊！
你撞死我算了！老子不活了！”
他一边骂一边拍引擎盖，手掌拍得啪啪响。
徐嘉诚骂了一串又一串，内容越来越不堪入耳，什么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中间还穿插了一些逻辑混乱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校门口不少人侧目过来。
有学生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有人小声议论。
“碰瓷的吧？”
“这车都没动，他自己扑上去的……”
周阳推门下车，余光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从路边冲了出来。
穿着一件polo衫，胸口绣着个小鳄鱼的logo。
这人跑到徐嘉诚身边，一把抱住他，当场就哭了。
“儿子啊！你怎么了？
是不是被车撞了啊？”
儿子。
周阳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信息——徐嘉诚的父亲，徐刚。
之前靠着给江大投三千万，私底下搞小动作把顾念停了职的那位。
后来姐姐周岚出手，一纸封杀令下去，徐家在整个江宁彻底翻不了身。
净身出户，兜里一分钱没有。
徐嘉诚住院欠的费用也没人买单，医院催了几轮，最后直接给请了出去。经过这些事情的打击之后，他出院之后精神不太正常。
徐刚正抱着徐嘉诚哭得投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一看周阳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得很普通。
心里一松。
根据这段时间的“实战经验”，这种小年轻十个里有九个是家里宠大的，遇到事就慌。
只要把戏演足了，哭得惨一点，对方多半自己就掏钱了。
上一次他们爷俩在市中心碰了一辆保时捷，那个戴金链子的车主二话没说扔了三千块就跑了，生怕被围观群众多看两眼。
这次是库里南，按理说，出手应该更大方。
徐刚打起精神，调整了一下情绪，哭腔拉满。
“小兄弟！你看看我儿子！
好好的一个人，被你撞成这样了！”
周阳站在车旁，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徐嘉诚。
再看看一脸鼻涕眼泪的徐刚。
没说话，掏出手机。
徐刚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你……你干嘛？”
“报警。”
周阳头都没抬。
“让警察过来处理。正好校门口有监控，调出来看看，到底是谁撞谁。”
这句话一出，徐刚的表演瞬间卡壳了。
警察？监控？
他要的是钱，不是进局子。
真把监控调出来，碰瓷这事就是板上钉钉。
到时候不但钱拿不到，还得被拘留。
他赶紧站起来，伸手去拦周阳的手机。
“哎，小兄弟，你这就没必要了嘛！
叫警察过来你还麻烦呢，又是做笔录又是等半天的，耽误你时间。”
徐刚换了副面孔，笑容堆上来，带着一股为你好的语气：
“这样，我看我儿子可能也就撞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你给我两千块钱，我带他去医院做个检查就好了。
两千块，不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周阳脸上打转，试图捕捉对方的反应。
两千块，对一个开库里南的人来说，连加一箱油都不够。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识趣”了。
周阳抬起头。
看着徐刚。
徐刚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撑着笑。
“两千块，就当交个朋友——”
“我给你一百万。”
徐刚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万？
这是什么路数？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周阳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就想上车。
“我现在开车碾过去，如果你儿子命大没死的话，这一百万……我照给。”
徐刚听完之后，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三秒之内撤了个干净。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见过狠人。
以前做生意的时候，什么黑道白道的狠角色都打过交道。
就这么笑着说要碾了他儿子的狠人，他没有见过！
而且不像在吓唬人。
他说的是“如果没死的话”，意思是，碾死了也无所谓。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但他错了。
他还是怕死的。
更怕儿子死。
徐嘉诚虽然脑子不好使了，但那也是他亲生的。
他搞碰瓷这种下三滥的事，说到底也是为了让一家人能有口饭吃。
可眼前这个人的意思很明确——你想要钱，我给你钱。
但代价是你儿子的命。
人命和钱，你选一个。
徐刚的嗓子发干，喉咙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校门口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手机举了一片。
有人在小声说“这也太猛了吧”，有人在说“报警了没有”。
周阳懒得理周围，就盯着徐刚。
“怎么，不考虑一下？
一百万呢。
你碰一百次瓷也碰不到这个数。”
徐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那种花钱息事宁人的冤大头。
他也不是那种怕事的富二代。
想明白这一点，徐刚弯下腰，一把拽起地上的徐嘉诚，扯着他就往路边退。
周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灰头土脸的背影拐进了巷子里，摇了摇头。
这种人跟他们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就当周阳打算上车的时候，徐刚两父子又折返了回来。
前者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看着他们，这两父子没完了是吧？
岂料，跟他们一块回来的，是穿着几个制服的警察，为首的那个女人正是柳天青......
真是巧了。
周阳上前询问道：“你怎么来了？”
柳天青看了周阳一眼，随后凑到了他的身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徐家父子跟我们查的一件案子有关，过来之后正好看到他们和你起了冲突，本来想给你解围的，谁知道他们竟然跑了。
这不......又让我们抓回来了......”
案子？
这一次轮到周阳疑惑了，柳天青负责刑事案件，能让她动手抓的人，难道说......徐家父子杀人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