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记者等家长讲完,拿出一份成年盟友的出院申请。
“这名患者进入中心时已经22岁。他6次要求离开,为什么都没有得到批准?”
工作人员解释,他当时情绪不稳定,存在冲动行为,离开以后可能伤害自己或者家人。
记者继续问道:“他有没有经过独立的精神疾病诊断?”
“网瘾属于新出现的社会问题,不能完全套用传统精神疾病标准。”
“既然缺乏明确诊断,医院凭什么限制一名成年人的人身自由?”
座谈会里的哭声渐渐停了。
工作人员将问题转给杨永信。
杨永信郑重道:“我们的模式得到大量家长认可。很多孩子刚进来时都认为自己没病,也会强烈要求离开,经过治疗以后,他们才明白父母的苦心。”
记者又拿出何志鹏的病历。
“记录上写着,他经过心理疏导以后主动认识错误。我们拿到的录像显示,他先遭受了多次电刺激。”
“他要求报警,治疗人员便再次接通电流。”
“这种治疗经过医院伦理审查了吗?”
杨永信看着病历。
“具体情况需要调取完整资料,一个新兴治疗项目,如果每一个步骤都等到所有人讨论清楚,很多家庭已经来不及了。”
“您认为家长着急,可以代替医学依据和本人同意?”
“我认为应该看最终效果,孩子回到家庭、回到学校,父母满意,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
记者问起96%的治愈率。
网戒中心拿出来的统计,大多来自出院时的家长评价。
长期随访并不完整。
所谓治愈,很多时候只代表孩子出院时,承认自己有网瘾,并向父母道歉。
至于几个月以后是否再次上网、能否正常学习工作、亲子关系是否真正改善,很少有系统记录。
记者随后提出,希望查看电刺激设备和13号室。
工作人员表示设备已经停用,房间正在整理,暂时不方便进入。
节目组离开以后,网戒中心马上开会。
有人认为应该尽快把仪器转移,病历中涉及电刺激的内容也需要重新检查。
会议还没结束,临沂卫生部门已经派人到医院。
卓伟拍摄的原始视频和设备使用记录,三天前便送了过去。
网戒中心以为记者是第一批来调查的人。
实际上,几份证据已经分别送进多个部门。
想改,来不及了。
《中国青年报》的调查最先完成。
整版内容只围绕几个问题展开。
谁有权认定一个人患有网瘾?
父母能否替成年的孩子同意住院?
电流逼出来的认错,能否算作治疗效果?
96%的治愈率,又是如何统计出来的?
排版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
印刷厂开始制版。
同一时间,央视《新闻调查》的素材也送回京城。
何志鹏在13号室里的惨叫、刘洋手腕上的勒痕、成年人被拒绝的出院申请,以及杨永信面对镜头的回答,全被放进节目。
第二天清晨,新一期报纸送上街头。
到晚上,央视《新闻调查》也开始播出,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节目最后,何志鹏站在镜头前,重新讲了一遍自己在13号室里的经历。
“我说我要报警,他们就通电。”
“我说自己没病,他们继续通电。”
“后来我承认有网瘾,承认父母都是为我好,他们才把机器关掉。”
画面停在已经被摘掉门牌的13号室门口,节目到此结束。
电视机前的人却震怒了。
有人打开电脑,搜索临沂网戒中心,有人进入论坛,翻找以前关于杨永信的报道,更多人直接涌进青云微博,想看卓伟拍摄的原始录像。
节目里只播放了几段关键画面,许多地方经过遮挡和剪辑。
杨永信在采访中也反复强调,节目组选取的是极端情况,电刺激只是综合治疗中的一个小环节。
至于治疗强度,他认为完全处于安全范围内。
青云没有给他留下继续解释的时间。
十点零五分,青云微博的首页推荐全部撤下。
最上方只剩《13号室》调查专题。
第一段视频长达43分钟。
从卓伟穿着保洁服进入网戒中心,到何志鹏被拖进13号室,再到他接受电刺激、被迫认错,前后画面完整保留。
没有音乐。
没有解说。
受害者的脸经过本人同意,并未遮挡。
何志鹏挣扎时撞翻椅子,工作人员如何将反抗记录成极端行为,全部拍得清清楚楚。
他进入13号室以后,几个人将他的手脚固定在病床上。
何志鹏每一次要求离开、报警或者否认自己有病,治疗人员都会重新接通电流。
直到他说出那几句话。
“我有网瘾。”
“我对父母缺乏感恩。”
“我愿意留下来接受治疗。”
电流终于停止。
视频没有在这里结束。
后面还有何志鹏被带到父母面前,当众感谢杨叔、拥抱母亲的画面。
母亲哭得几次说不出话。
何志鹏一边道歉,一边观察工作人员。
完整视频发布不到两分钟,转发数字便开始疯狂上涨。
评论区最初还有人在讨论医学问题。
很快,所有情绪都变成了愤怒。
“操他妈的,这叫治疗?”
“拿电逼人认错,老子也能做到100%治愈。谁不认,接着电不就完了?”
“20岁的成年人要求报警,医院还敢把他绑起来。父母签个字,就能不把人当人了?”
“什么狗屁杨叔,这就是个穿白大褂的畜生!”
“刚才央视里还说电流强度很低。强度低不低,你他妈先绑上去来三组!”
“建议把全国的戒网专家排成一排,让他们互相治疗,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有病,什么时候关电。”
“谁家孩子还在里面,赶紧接回来。别再说什么为了他好,他出来以后不敢讲话,是怕你们把他重新送进去!”
各种骂人的话涌了出来。
青云微博的审核人员忙得满头大汗。
涉及受害者姓名、家庭住址和未成年信息的内容必须删除,单纯骂杨永信和网戒中心的,他们根本删不过来。
有人把杨永信的照片与游戏里的雷电技能放到一起。
图片上写着四个大字。
雷电法王。
不到半个小时,这个称呼传遍了各大论坛。
还有人给他起名羊叫兽,把所谓醒脑治疗改成电刑忏悔室。
游戏玩家骂得最凶。
他们已经被“网瘾”“精神鸦片”骂了许多年,如今第一次亲眼看见,所谓拯救网瘾少年的地方,到底在做什么。
“我一天打两个小时游戏,按时上班,工资也交给家里。如果我爸妈看我不顺眼,是不是也能把我送进去?”
“视频里那个何志鹏就在电脑城工作,自己挣钱自己花,这他妈也叫网瘾?”
“他们治的根本不是网瘾,治的是不听话。”
“孩子敢跟父母讲道理,就送进去电,电完以后跪下来认错,父母还抱着他说终于懂事了。老子看得后背发凉。”
“最恐怖的不是杨永信,是那些看着亲生孩子挨电,还在旁边感谢杨叔的家长,这些人才是罪魁祸首,魔鬼!”
这句话引来大量争论。
有人痛骂家长愚昧。
也有人认为不能把责任全推给父母,很多家庭早已被亲子矛盾拖垮,他们不知道该找谁,只能相信电视上的专家和正规医院。
争论越来越激烈。
青云发布的证据也越来越多。
dx-2A电休克治疗仪。
生产信息、设备型号和13号室里的完整画面全部对应。
专业机构出具的初步意见也一并公布。
没有完整诊断,没有明确告知风险,没有患者本人同意。
电刺激与认错、服从和处罚直接挂钩。
这已经无法用正常医疗解释。
临沂网戒中心很快发布声明,指责青云通过非法偷拍侵犯患者隐私,视频经过选择性处理,无法反映完整治疗过程。
声明还将矛头指向《摩尔庄园》。
一家刚刚推出儿童游戏的互联网公司,为了掩盖诱导未成年人沉迷的问题,正在有组织地攻击戒网事业。
声明发出以后,青云微博的网友骂得更狠了。
“你们把人绑床上通电的时候知道隐私,造假说孩子给《摩尔庄园》充3000块的时候怎么不讲隐私?”
“青云视频43分钟没断过,你说选择性处理。来,你把治疗开始以前的评估和患者同意书拿出来。”
“《摩尔庄园》收入是0,你们一个月收6000,到底谁盯着孩子的钱包?”
“别他妈转移话题。游戏该怎么管以后可以谈,先说为什么锁厕所门也要挨电!”
青云法务随后公布一份声明。
偷拍视频已经完整提交有关部门,原始设备和存储介质均已封存。涉及未成年人的身份全部经过处理,成年受害者公开画面也已经获得本人授权。
声明最后表示:
对于网戒中心限制成年人身自由、违规使用电刺激设备、篡改病历和涉嫌故意伤害等情况,青云将为受害者提供全部法律援助。
网戒中心删除了先前的声明。
已经来不及了。
陈锐的个人微博也更新了。
“青云承认游戏需要管理,《摩尔庄园》的充值功能至今没有开放,家长管理系统正在开发。游戏有没有问题,欢迎所有家长、老师和媒体监督。”
“另一件事,我陈锐以个人声誉担保,追究到底,不死不休!”
微博下面一片叫好。
也有人担心,临沂网戒中心背后关系复杂,最后可能只是停业整改。
陈锐又回复了一条。
“停业不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