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谈得差不多了，陈锐把账结了。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七月的北京日头长，西边的天红了一片。
宁浩问了一句：陈总，演员这边我和渤哥够了吗？
不够。
还差几个？
两个主演。
宁浩愣了一下：主演不是渤哥他们？
渤哥演一个重要角色，但还有两个核心角色需要另外找人。
什么样的人？
陈锐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
下周开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去请。
宁浩看了他一眼。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年轻老板常见的那种张扬和急切，倒像一个做了很多年生意的人。
请谁？去哪请？
陈锐没说。
他跟宁浩和黄渤握了手，转身走了。
七月的傍晚，北京的街上热气还没散，路边的槐树叶子纹丝不动。
陈锐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回学校的方向。
…………
第二天中午，横店。
从北京飞义乌两个多小时，出了机场再坐一个小时的车，陈锐早上六点的航班，中午到。
2004年的横店影视城已经是全国最大的影视拍摄基地。
明清宫苑、秦王宫、清明上河图，各种朝代的建筑群在几平方公里内挤在一起。
随便走两步就能看见穿铠甲的群演蹲在路边吃盒饭，隔一条马路穿旗袍的姑娘在树荫下扇扇子。
横漂。
这个词04年还没流行，但横店已经聚了几千号人。
每天一大早，各个剧组的门口就排满了等活的年轻面孔，跑龙套一天三十块，有台词的能拿几百，被导演看上演个小角色，跟中彩票差不多。
陈锐穿着t恤牛仔裤，混在人群里，跟来旅游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也确实在逛。
一个剧组一个剧组地看，看场景，看演员，看角落里背台词的年轻人。
不急，慢慢找。
横店这种地方，有金子的。
只是没人认识。
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过一个古装剧的片场。
戏还没开拍，灯光师在调位置，几个演员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候场，有的在翻剧本，有的在发短信，04年的手机也没别的可玩的。
陈锐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二十五岁，一米八左右，穿着一身银色铠甲的戏服，坐在折叠椅上翻剧本，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默一句台词，嘴唇微动。
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股子少年气，但又带着点棱角。
邓超。
陈锐一眼就认出来了。
前世综艺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跑男团长，那个拍出《烈日灼心》的演员，那个在颁奖礼上哭得稀里哗啦然后第二天又在综艺里犯蠢的男人，全中国最有话题的男明星之一。
现在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剧的铠甲，坐在横店某个不知名古装剧的片场里等通告。
邓超03年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同年拍了《少年天子》，演的顺治皇帝，算是出了点小名气。
但小名气在这个行业里什么都不算，04年的邓超还在横店一部接一部地拍古装电视剧，一年到头连轴转，赚的钱刚够在北京租个像样的房子。
比黄渤的处境好一些，但也有限。
陈锐走过去。
你好，打扰一下。
邓超抬头。
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穿着随便，不像剧组的人。
你是？
我叫陈锐，做网络游戏的。陈锐递了张名片，我们公司有一款游戏叫三国天下，想拍一个宣传短片，十来分钟，电影质感的那种，看了几个片场，觉得你气质挺合适，方便聊两句吗？
邓超看了一眼名片，91网络科技，总经理。
做游戏的来横店选演员？
总得找有演技的人。
邓超笑了一下。
他把剧本合上，往旁边挪了挪，示意陈锐坐。
你说说，什么样的短片？
三国题材，核心角色，戏份很重，拍摄三到五天，导演已经定了，北电出来的，拍过在东京电影节获奖的片子。
导演是谁？
宁浩。
邓超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正常，04年认识宁浩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预算不高，陈锐直说，片酬2万他报了一个数字。
不多，但对04年的邓超来说，三到五天的活，这个数字不算亏。
主演？邓超确认了一下。
主演。
做演员的人，最在意可能还真不是片酬，而是番位，哪怕只是一个十来分钟的短片，主演就是主演。
题材我挺感兴趣，三国的东西我一直想碰——
他话没说完。
老板！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陈锐和邓超同时回头。
一个小伙子站在三步外，晒得黑黢黢的，个头不高，寸头，瘦，穿一件不知道哪个剧组发的工作t恤，上面印着某个古装电视剧的名字，已经洗得看不太清了。
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眼睛很亮。
他手里举着一张名片，举的姿势像在举一面小旗子。
老板，你看看俺咋样？俺能演戏！
邓超笑了一声，看了陈锐一眼——横店就这样，到处都是毛遂自荐的。
陈锐愣了愣，接过那张名片。
白底黑字，印刷粗糙，边角有点卷，像在裤兜里揣了很多天。
上面一行字：
王宝强 演员 138xxxxxxxx
陈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
今天早上在北电，他心里还在念叨——甚至宝强第一次拍电影，总共才给了三千。
经纪人和枕边人都爆不出黑料，那是真无懈可击。
现在这个人站在面前，举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操着河北邢台的方言，问他你看俺咋样。
这运气，陈锐自己都觉得有点邪门。
你拍过什么？他问。
《盲井》！王宝强的眼睛更亮了，声音也大了一截，柏林电影节拿过奖的！俺演的男二号！
边上几个群演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横店这种地方，吹牛逼拿过奖的人多了去了。
还有呢？
还有一个，《天下无贼》，冯导的戏，上个月刚杀青，俺演傻根！
邓超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冯小刚的戏？
这个黑黢黢的小伙子接过冯小刚的戏？
陈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当然知道天下无贼，今年十二月上映，票房过亿，王宝强演的傻根让全国观众记住了这张脸。
但现在是七月。
电影还没上映，宝强还是一个没人认识的横漂。
来横店找活干，兜里揣着名片，看见有人像是在选角就冲上去，一天被拒多少次不知道，第二天继续举着名片找。
你多大？
二十！河北邢台的！八岁去少林寺学武，学了六年！
这段履历陈锐上辈子听过无数遍，各种综艺和采访里翻来覆去地讲，少林寺六年，北京漂了六年，睡地下室，啃馒头，蹲在北影厂门口等龙套的机会。
中国最励志的演员，几乎没有之一。
行了，你留下来。
王宝强没反应过来。
短片的另一个主演，你来。
主……主演？
三国题材，拍三到五天，片酬两万。
王宝强的整张脸都亮了。
真的假的？！俺……俺演主演？！
你不愿意？
愿意！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旁边候场的群演又转过头来看。
愿意愿意愿意！老板你说啥时候拍俺啥时候到！
邓超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笑了，他不认识这个小伙子，但这股子劲头让人没法不喜欢。
下午，陈锐在片场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请两人吃了顿饭，把细节谈了。
拍摄时间、集合地点、片酬、注意事项。
邓超问得仔细一些，王宝强基本没问，就差把合同当场签了。
你们两个记一下宁浩导演的电话，提前联系，他会发剧本给你们。
宁导说还会带一个演员，北电配音系的，叫黄渤，到时候你们一起磨合。
没问题。
陈锐结了账，站起来。
下周开机。
走出饭馆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邓超在跟王宝强说话，两个人刚认识二十分钟，已经聊得很热络了，宝强在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的，邓超在笑。
这两人在陈锐的撮合下，提前认识了，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天意。
这两人定下来，但还不够，只有年轻的怎么行？
他还有最后一招，杀招。
亲手操刀的广告片，想不火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