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桐是十二月初听说这件事的。
他是中文系大一的，03年九月入学，刚来北工大三个多月。
河北保定人，长得普通，一米七三，瘦，戴眼镜，宿舍里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比他早报到的室友。
大一新生的日子简单，上课、食堂、宿舍、网吧，四点一线。课程不算紧，大一上学期基本都是公共课，高数、英语、马哲、体育，中文系的专业课还没怎么开。
空闲时间多了，大部分男生的选择就两个：打球或者上网。
叶桐属于后者。
他玩传奇，从高中就开始玩了，高三那年被他妈断了网，高考完第一件事就是去网吧把号找回来，练到了三十二级。到了大学之后更没人管了，一周去三四次网吧，每次两三个小时，账号练到了四十一级，在服务器里算中等偏上。
校门口往东走五分钟有一家网吧，叫飞宇网吧，两三块块钱一小时，环境一般，键盘油腻腻的，鼠标垫发黑，但机器配置还行，跑传奇不卡。
网吧老板姓马，四十来岁，寸头，成天叼着一根烟在过道里转悠，看谁机器有问题就过去拍两下机箱，十次有八次能拍好。
叶桐在这家网吧有固定的座位，最里面靠墙那排，第三台。
巧的是，这台就是之前陈锐在网吧长包那台，不过他已经搬走很久了。
那个位置空调出风口正好吹不到，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而且离老板的巡视路线最远，偶尔上课时间来了也不容易被发现。
这天下午没课，叶桐照例去网吧。
旁边坐着他室友孙浩，也是中文系大一的，山东人，块头大，声音更大，打cS的时候整个网吧都能听到他喊A门有人。
两个人各玩各的，叶桐挂机打怪，孙浩打cS。
中间休息的时候，孙浩突然说了一句：哎你知道不？咱们系有个学长在学校里开公司，做游戏的。
听说了，实验楼四楼那个是吧。
对，我今天中午去食堂看到他们叫外卖了，十几份，老杨炒饭的小哥扛了一大袋上去。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的？
我问了啊，我跟小哥说哥你这送哪去，他说四楼那个公司的，天天订，一天两顿。
叶桐笑了一下：你连外卖小哥都打听。
我这不是好奇嘛，你不好奇？一个中文系毕业的，开公司做游戏，这不扯淡么。咱们系学的是文学，毕业了当老师当编辑写文章，谁做游戏啊。
人家做了。
那他会写代码？
老板不需要会写代码，找人写就行了。
孙浩想了想，觉得也对。
你说他做什么游戏？
不知道。
你想不想去看看？
叶桐犹豫了一下：去看什么？又不认识人家。
实验楼又不是不让进，咱上去走一趟，看看不就知道了。
算了吧，人家在干活呢，咱俩跑去围观，跟看猴似的，多不好。
你就是胆小。
我这叫有分寸。
孙浩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打cS去了。
叶桐也转回屏幕，继续挂机打怪。
第二天晚上，叶桐去图书馆还书。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天就全黑了，路灯亮着，校园里冷清清的，裹着棉袄的学生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从图书馆出来往宿舍走，要经过实验楼。
叶桐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东头，两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在黑漆漆的楼面上格外醒目。
隔着几十米远，他隐约能看到窗户里面有人影在动。一个人站在窗边好像在打电话，另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电脑，侧影映在窗帘上。
灯亮着，人在忙。
晚上七点多，外面零下好几度，这帮人还在加班。
叶桐站在楼下看了几秒，缩了缩脖子，继续往宿舍走了。
真正近距离见到陈锐，是一周之后的事。
中午，食堂。
叶桐端着餐盘找座位，食堂正是最挤的时候，到处都坐满了人，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响。
他端着盘子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
对面坐着一个人，正在吃饭。
男生，高个子，短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吃得很快，低着头，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像赶时间。
面前放着一个手机，翻盖的，屏幕亮着，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叶桐没在意，低头吃自己的。
吃了几口，旁边来了另一个人，手里也端着餐盘，坐到了那个男生旁边。
哥，许哲说战斗系统的那个bug修好了，让你回去看一下。
吃完再说。
行。对了，宋雨问你建筑图标的色调再暗一点是暗多少，她说你给个具体的色值她好调。
让她先出三个版本我对比一下，别一步到位，得比较着看。
叶桐的耳朵竖起来了。
战斗系统？建筑图标？色调？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男生。
面前吃饭的人抬起头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端着盘子去还了。
叶桐看清了他的正脸——二十出头，长得还行，个子很高，走路的步子大，几步就穿过了半个食堂。
旁边那个矮一点的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大门。
叶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应该就是那个学长了。
中文系03届的，叫陈锐，在实验楼四楼开了个公司，做游戏的。
叶桐吃完了饭，把餐盘还了，出了食堂。
冬天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往宿舍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楼的方向。
四楼的灯已经亮了。
他们吃个午饭十分钟就回去接着干了。
叶桐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这帮人到底在做什么游戏？
好奇的人，当然不止他一个。
北工大的校园和论坛里，掀起了不小的议论，甚至之前毕业的学长学姐都回来发帖。
陈锐和王磊两人从半年多前便“勾搭”在一起，每天早出晚归，网吧里鼓捣，不过两人都算独来独往，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的不多。
最后一个匿名发帖，说两人做过一段时间外挂，还赚了不少钱。
不过这个帖子，很快被删了。
是陈锐示意王磊删掉的，校园论坛的后台权限，对于这种程序员来说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