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的呼噜声停了。
沈越还没睡着，听到他爸翻身，然后是一声叹息。
“爸，你没睡？”
“睡了，又醒了。”
“咋了？”
“想点事。”
沈越等着他爸说，但他爸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沈越起来的时候，他爸已经把电动车推出来了。
“快点，今天木工进场，得去买板材。”
“木工也来了？”
“嗯，老赵介绍的，姓周，做柜子的。”
两人骑车去建材市场，这次他爸坐在后面一路指挥，比导航还准。
“左转，前面那家板材店。”
“你怎么知道这家？”
“昨天问的老赵，说这家的板材实在。”
板材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说话嗓门大。
“两位看板材？做柜子还是做啥？”
“柜子，衣柜、橱柜、鞋柜。”他爸说。
“有实木的，有生态板的，有多层实木的，你们要哪种？”
他爸指着实木：“这个，橡木的。”
老板报价：“橡木一张三百八。”
沈越凑过去看样板，实木的纹路确实好看，但颜色偏深，有点老气。
“老板，这种浅色的有没有？”沈越指着另一块样板。
“那是生态板，杨木芯的，一百八一张。”
他爸摇头：“生态板不耐用，三五年就变形了。”
“但好看啊。”沈越摸了摸生态板的表面，“这摸着多光滑，颜色也亮。”
“好看有用？柜子是要用一辈子的，不是用来看的。”
沈越不服气：“爸，现在都流行这种浅色的，你那个橡木的太老气了，跟二十年前似的。”
“二十年前的柜子现在还能用，你那个生态板的三年就报废。”
老板在旁边笑：“你们父子俩商量好了再买。”
他爸瞪她：“商量啥？我是他爸，听我的。”
沈越也来劲了：“爸，房子是我的，装修风格得按我的来。”
“你的钱不是我的钱？”
“钱是我的。”
“你——”他爸被噎住了。
老板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折中一下？柜体用实木的，柜门用生态板的。实木的承重好，不变形。柜门要好看，用生态板的，颜色随便选。”
他爸想了想：“柜门用实木的不行？”
“实木的柜门容易变形，尤其是衣柜门，又高又重，时间长了会翘。”
沈越说：“那就听老板的，柜体实木，柜门生态板。”
他爸犹豫了一下：“行吧，但生态板要用好的，别用那种杨木芯的。”
老板带他们看了几种生态板，最后选了一种杉木芯的，二百二一张。
“这个可以，杉木芯的稳定，不变形。”他爸摸了摸板子。
“那就这个，柜体用橡木，柜门用杉木生态板。”
算下来，板材总共七千多。
他爸又跟老板砍了半天价，砍到六千八。
“行了，下午送到村里。”他爸付了定金。
出了门，沈越还有点不服气：“爸，你刚才也太霸道了，都不让我说话。”
“我说错了吗？生态板做柜体就是不行，时间长了塌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那你可以好好说啊，非得吼。”
“我吼了吗？我那是声音大。”
“那就是吼。”
他爸哼了一声：“你小时候我吼你，你也不敢顶嘴。现在翅膀硬了。”
沈越笑了：“那当然，我二十八了。”
“二十八也是我儿子。”
两人骑车去村里，路上沈越问：“爸，木工啥时候到？”
“下午，板材送到了就开工。”
到了村里，老赵他们在贴阳台最后几块砖。
沈越把院子又收拾了一下，腾出地方放板材。
下午两点，板材送到了。
一车木板，橡木的、生态板的，堆了半个院子。
木工老周也到了，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鸭舌帽，工具包背在身上。
“哪位是业主？”老周问。
沈越举手：“我。”
“柜子图纸有吗？”
沈越摇头：“没有，我就大概想做个衣柜、橱柜、鞋柜。”
老周皱眉：“没图纸咋做？尺寸多少？”
他爸走过来：“衣柜做整面墙的，从这边到那边，大概四米。上面吊柜，下面衣柜。橱柜做L型的，地柜加吊柜。鞋柜做在进门右手边，到顶的。”
老周拿出卷尺量了量，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
“衣柜内部怎么分？挂衣服的多还是叠的多？”
沈越说：“挂的多，叠的少。我现在衣服都是挂的，叠起来找不到。”
他爸说：“挂的叠的都要，以后有孩子了，小孩衣服叠的多。”
“那就各一半吧。”沈越说。
老周在图纸上标好，又问橱柜：“台面用啥？石英石还是不锈钢？”
沈越说：“石英石，好看。”
他爸说：“不锈钢耐用，不会裂。”
两人又对视上了。
老周笑了：“你们父子俩意见不统一啊。”
沈越说：“石英石，我做饭。”
他爸说：“你一年做几顿饭？”
“房子装好了我就天天做。”
“你会做啥？泡面？”
沈越无语。
老周打圆场：“石英石现在技术成熟了，只要用好品牌，用十年没问题。”
他爸问：“哪个品牌好？”
“中迅、赛凯隆都行，一米三百左右。”
他爸想了想：“行吧，石英石。但要用好的，别用那种便宜的，一压就裂。”
“放心，我给你写合同里。”
接下来定鞋柜，沈越要带换鞋凳的，他爸说要储物多的。
最后老周设计了一个带换鞋凳的，凳子下面做抽屉，上面挂衣服，旁边是鞋柜。
“这样行了吧？”老周问。
沈越看了看他爸，他爸点了点头。
“行。”沈越说。
老周把图纸画完，给他们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开始裁板。
电锯一响，木屑飞溅。
沈越赶紧躲开，他爸站在旁边看。
“师傅，这板子裁之前先量一下，别裁短了。”
“放心，我做二十年了。”
“二十年也会裁短。”
老周不说话了，拿尺子量了三遍才下锯。
第一块板裁完，他爸拿尺子量了量：“长了半公分。”
老周脸一黑：“半公分不影响——”
“裁掉。”
老周看了沈越一眼，沈越苦笑：“听我爸的。”
老周又锯掉半公分，这次他爸量了，正好。
“行了。”
老周擦了把汗，继续裁。
沈越在旁边帮忙搬板子，他爸站在老周身后，跟盯贼似的。
裁了十几块板，他爸没再挑毛病，因为老周确实量得仔细，每块都量两遍才下锯。
“这师傅还行。”他爸小声跟沈越说。
“比你咋样？”
“比我差远了。”
沈越笑了。
下午四点，板材裁完了，老周开始组装柜体。
他爸看了一会儿，去院子里抽烟了。
沈越跟出来：“爸，你不看了？”
“不用看了，他干活仔细，不会出问题。”
“那你刚才盯那么紧？”
“第一块板得盯，让他知道有人在看。后面他就不敢马虎了。”
沈越想起他爸之前说的“你松一尺，他进一丈”，好像有点道理。
老周干到五点，柜体组装了一半。
“明天继续，今天先到这。”
沈越递了瓶水给他：“周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你爸太吓人了，站我后面一句话不说，我后背都湿了。”
沈越笑了：“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严点好，省得返工。”
收工的时候，他爸检查了一遍组装的柜体，拿水平尺量了量。
“垂直度还行，但这里有点歪。”
老周走过来一看：“这还没固定，固定的时候就正了。”
“那就好。”
回城的路上，沈越骑车，他爸坐在后面。
“爸，今天选板材，你觉得最后那个折中方案咋样？”
“还行，柜体实木的耐用，柜门好看的也不错。”
“那你一开始为啥非要全实木？”
“我那不是怕你用便宜的，用两年坏了。”
“我又不是小孩，我知道啥好啥不好。”
“你知道？你知道就不会被老马坑了。”
沈越不说话了。
他爸说得对，他确实不懂。
要不是他爸，他现在可能还在用老马送的劣质沙。
“爸，等房子装完了，你回工地还是在家待着？”
“回工地。不干活哪来的钱？”
“我不是说了吗，我养你。”
“你养我？你先把自己养好吧。”
“我养得挺好。”
他爸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爸突然说：“沈越，你那个柜子，衣柜里面多留点挂衣服的地方。”
“你不是说要留叠的吗？”
“叠的是给小孩留的，你现在又没小孩，先挂衣服。等有了小孩，再加隔板也行。”
沈越心里一暖：“行，明天跟老周说。”
回到出租屋，沈越洗完澡躺床上。
手机震了，是张伟发的微信：“今天店里来个大活，赚了两千。照这样下去，一个月能还你。”
沈越回：“不急，你先稳定。”
“不行，说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沈越没再回。
他又翻到王磊的聊天记录，上次发了之后就没下文了。
沈越发了条微信：“嫂子最近咋样？”
王磊过了一会儿回：“今天刚做完第二次化疗，反应很大，吐了一天。”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难受。
他回了句：“需要钱说话。”
王磊没回。
沈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他爸的呼噜声响起来了。
明天还要做柜子。
还要跟老周说多留挂衣服的地方。
还要……
手机屏幕亮了。
十一点五十。
他看着时间，等那条短信。
这已经成了习惯，不看一眼睡不着。
十一点五十九分。
58秒……
30秒……
10秒……
零点整。
银行短信来了。
【xx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元。
沈越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