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刚闭上眼，手机就震了。
他妈打来的视频。
他赶紧接起来，屏幕里他妈穿着睡衣，背景是工地的板房。
“妈，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你爸呢？”
“在洗澡。”
“你们没吵架吧？”
“没有啊，咋了？”
“你爸那个脾气，我怕他骂你。”
沈越笑了：“真没有，爸这两天挺好的。”
他妈不信：“他挺好的？他昨天打电话跟我说要请假一个月，我说为啥，他说盯着装修。我就知道，肯定是跟你吵架了。”
“妈，真没吵。爸就是怕我被坑，留下来帮我盯着。”
“你少骗我。你爸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又憋不住事。他要是没跟你吵，他能请假？”
沈越正想解释，他爸从卫生间出来了。
“谁的电话？”
“妈的。”
他爸走过来，沈越把手机递给他。
“秀兰，咋了？”
沈越听不到他妈说的啥，但看他爸的表情，应该是在问吵架的事。
“没有，吵啥吵......真的没有......我骗你干啥......他就是不懂装修，我教教他......没骂，真没骂......行了行了，你别瞎操心......嗯，挂了。”
他爸把手机扔给沈越：“你妈不信。”
沈越接过来，他妈又打过来了。
“妈，还有啥事？”
“你爸说没吵，我信他个鬼。你跟妈说实话，他骂你没？”
“真没有。爸就是说话声音大点，没骂我。”
“那你们这几天咋过的？”
“就一起干活啊，他贴瓷砖我搬水泥。”
他妈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要真骂你，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怕你走歪路。”
“我知道。”
“还有，他要是说话难听，你让着他点。他年纪大了，脾气改不了。”
“知道了。”
“你爸身体咋样？腰还疼不疼？”
“我看他挺好的，干活比我厉害多了。”
他妈笑了：“那当然，你爸在工地干了一辈子。你小时候他还背着你扛水泥呢。”
沈越也笑了：“我记得，我妈说的。”
“行了，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嗯，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沈越躺下来。
他爸已经在床上了，背对着他。
“爸。”
“嗯？”
“妈问你腰还疼不疼。”
“不疼。”
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真没跟我吵架，为啥妈不信？”
“你妈那个人，就爱瞎操心。”
“她觉得你脾气不好，怕你骂我。”
他爸翻了个身：“我脾气是不好，但我也没乱骂人。你做对了我不骂，你做错了才骂。”
“那我做错了吗？”
“你说呢？装修不跟家里商量，偷偷摸摸就干。钱哪来的也说不清楚。你说你做没做错？”
沈越不说话了。
“不过，”他爸又说，“你这房子装好了，你妈肯定高兴。她念叨了好多年。”
“我知道。”
“睡吧。”
“嗯。”
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沈越听着他爸的呼吸声，没睡着。
他妈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爸嘴硬心软”。
确实是。
嘴上骂他拆房子，第二天就请假留下来帮忙。
嘴上说他啥都不懂，手把手教他刷防水。
嘴上说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但也没再追问钱的来源。
他爸就是这种人。
第二天早上，沈越起来的时候，他爸已经把电动车推出去了。
“快点，磨蹭啥。”
沈越赶紧洗漱，两人骑车去村里。
路上他爸突然说：“你妈昨晚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视频。”
“说啥了？”
“让我让着你点，说你脾气不好。”
他爸哼了一声：“我脾气不好？你妈才脾气不好。上次回娘家，就因为我说了她妈一句，三天没跟我说话。”
沈越笑了：“那是你嘴欠。”
“我说啥了？我就说岳母做的菜咸了点，她就生气了。”
“妈说了，外婆做菜咸你不能说，要说好吃。”
“好吃个屁，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沈越笑出声。
他爸也笑了，这是这几天第一次笑。
到了村里，老赵他们已经在了。
今天做闭水试验。
他爸把卫生间的地漏堵上，然后接水管往里放水。
水放了十公分深，他爸用笔在墙上画了条线。
“明天来看，水位没降就是不漏。”
老赵说：“叔叔，肯定不漏，防水刷了两遍。”
“刷两遍不一定保险，得试了才知道。我当年在工地上，见过刷了三遍还漏的。”
老赵不说话了。
上午没事干，等水。
他爸说：“今天把院子收拾收拾，垃圾清走。”
沈越推着小推车，把院子里的碎砖烂瓦往外运。
一车一车地推，推到村东头的垃圾站。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疼。
沈越推了五车，汗把衣服湿透了。
他爸也在干，清理墙角的杂物。
两人各干各的，不说话。
刘哥过来帮忙，跟沈越一起推车。
“小沈，你爸真能干，一早上没歇过。”
“他就是闲不住。”
“你也是，以前没干过活吧？”
“干过，但没这么累。”
刘哥笑了：“干几天就习惯了。”
又推了两车，沈越实在推不动了，蹲在阴凉地喝水。
他爸走过来，也蹲下，掏出烟点上。
“累了？”
“有点。”
“累了就歇会儿，不着急。”
沈越看着他爸的侧脸，皮肤黝黑，皱纹很深，头发白了一半。
“爸，你在工地一天干多久？”
“十个小时。”
“不累吗？”
“累啊，但习惯了。”
沈越不说话了。
他爸抽完烟站起来：“走吧，继续。”
下午，水位没降，闭水试验通过了。
他爸说：“可以贴地砖了。”
老赵带着刘哥开始贴卫生间地砖。
他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地砖坡度要往地漏那边走，别弄反了。”
“叔叔放心，我贴了十几年了。”
“嗯。”
贴完地砖，又要等干。
他爸说：“明天开始贴厨房墙砖，先把墙面清理干净。”
下午四点，收工。
回城的路上，他爸又接到他妈的电话。
“喂，秀兰......嗯，今天做闭水试验，没漏......挺好的......你儿子？他今天推了七车垃圾，累得跟狗似的。”
沈越在前面骑车，听得清清楚楚。
他妈在电话里笑：“他从小就没干过重活。”
“所以才要练练。二十八岁了，连袋水泥都扛不动，像啥话。”
“你别逼他，慢慢来。”
“我逼他啥了？他自己要干的。”
“行了行了，你俩没吵架就行。”
“没吵，你天天问，烦不烦？”
“我这不是担心嘛。你把电话给小越。”
他爸把手机递过来：“你妈的。”
沈越一手骑车一手接电话：“妈。”
“小越，累不累？”
“累。”
“累了就歇歇，别跟你爸似的，不要命地干。”
“没事，我能行。”
“你爸没骂你吧？”
“没有。”
“那就好。对了，你那个朋友做电商的，靠谱吗？”
“靠谱。”
“那你好好跟人家干，别偷懒。”
“知道了。”
“行了，我挂了，你们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沈越把手机还给后座的他爸。
“妈天天问我们吵没吵。”
“她就是这样，爱操心。”
“她也是担心你。”
他爸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沈越去洗澡，他爸在下面买了两碗面端上来。
两人坐在小桌上吃面，还是不说话。
但气氛不僵。
就是那种，父子之间没啥好说的，但也不尴尬。
沈越吃完面，他爸把碗收了。
“爸，明天我来洗碗。”
“不用，你歇着吧，今天推了一天车。”
“那明天我洗。”
“行。”
沈越躺在床上，腰还是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他翻出手机，看到老赵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他家的房子，外墙抹完灰了，白白的，看着顺眼多了。
沈越保存了照片，想发给他妈看，但又怕她看到拆了墙心疼。
算了，等装完了再发。
他爸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沈越。”
“嗯？”
“你妈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沈越一愣：“啥？”
“她说她们厂里有个姑娘，也是咱们县的，想让你见见。”
“不用不用，我现在没心思。”
“我也这么说。房子都没装完，见啥对象。”
“就是。”
“但她说人家姑娘挺好的，错过了可惜。”
沈越坐起来：“爸，你跟妈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就想把房子装好，然后好好赚钱。”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没有。”
“那你为啥不想见？”
“就是不想，没别的原因。”
他爸没再问。
关了灯，沈越躺下来。
脑子里突然冒出苏念的脸。
不对，苏念是谁？他都不认识。
可能是之前看过的哪个短视频里的女主播。
沈越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爸。”
“嗯？”
“你说妈介绍的姑娘，长啥样？”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那你咋跟妈说的？”
“我说再说吧。”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想见，我就跟你妈说。”
“不想。”
“那就不见。”
“嗯。”
沈越翻了个身，腰又疼了一下。
他爸在黑暗中开口：“沈越。”
“嗯？”
“你妈那个人，嘴碎，但心好。她给你介绍对象，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孤单。”
“我知道。”
“你别嫌她烦。”
“不会。”
“睡吧。”
“嗯。”
沈越闭上眼，听着他爸的呼吸声。
这几天，父子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
虽然大部分都是“嗯”“哦”“知道了”。
但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
现在天天在一起干活，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
沈越想起他妈说的“你爸嘴硬心软”。
确实是。
嘴上说他拆房子，手上帮他搬水泥。
嘴上说他啥都不懂，一遍遍地教他刷防水。
嘴上说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也没再追问钱的来源。
他爸就是这样的人。
第二天早上，沈越起来的时候，他爸已经买好早饭了。
“快点吃，今天贴厨房墙砖。”
“来了来了。”
两人骑上车，往村里赶。
路上他爸突然说：“沈越，你昨晚说不想见对象，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真没有。”
“那你二十八了，不着急？”
“急啥，男人三十都不晚。”
“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妈急。”
“妈就是闲的。”
他爸笑了：“你这话跟你妈说去，别跟我说。”
沈越也笑了。
电动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
太阳刚出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越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虽然累，虽然腰疼，虽然跟他爸没啥话聊。
但踏实。
比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刷短视频踏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