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白七照例来到后山青石旁。
但他没有练真武九式，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手中的剑。
一柄新换的青锋剑，是师尊昨日从库房翻出来给他的。
铁剑断了，这柄青锋剑比铁剑好一些，但也只是寻常长剑，算不上法器。
对此，白七没有任何抱怨。
因为白七知道，师尊这么做都是为了锻炼他。
真武剑修，不假外物。
白七握紧剑柄，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藏书阁看到的一句话。
【真武九式，非剑法，乃心法。以心御剑，则无处非剑。】
顺着这句话，白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修炼了十一年的真武九式，可真正用剑与人交手时，大多还是使用的基础剑法。
刺、劈、撩、扫、点、崩、挂、抹。
这些最基本的动作，才是他在对战中赖以生存的根本。
真武九式提供的是心法、是剑意、是剑气运转的法门，但真正落在剑上的，还是这些最简单的东西。
白七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出。
最基础的刺剑。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响。
他收剑，再刺。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刺了多少次，直到手臂发酸，才换成劈剑。
劈。
一劈、再劈、又劈。。。
然后是撩剑、扫剑、点剑。。。
日头渐渐升高，白七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
但他没有停下，仿佛入了魔一般，一遍遍重复着这些最简单的动作。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白七收剑回头，看到师尊青玄子不知何时来到后山，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白七行了一礼道：“师尊，弟子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青玄子问道。
“修炼基础剑法有用吗？”白七问道。
青玄子没有回答，走到青石旁，弯腰捡起一根枯枝。
“看着。”
他举起枯枝，缓缓刺出一剑。
这一剑很慢，慢到白七能看清手臂如何发力，手腕如何转动，剑尖如何前进。
但就是这样慢的一剑，刺到中途时，白七忽然感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仿佛那一剑已经刺到自己眉心。
“这是什么？”白七脱口而出。
“刺剑。”青玄子说，“最简单的刺剑。”
白七怔住了。
“你刺了上千次刺剑，可曾刺出过这样的效果？”
白七摇头。
青玄子丢掉枯枝，负手而立。
“剑道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手中有剑，心中无剑。初学者都在这一重，只知道依样画瓢，使的是刻板的剑招，心中不懂得变通。”
“第二重，手中有剑，心中亦有剑。这一重的剑修，能将剑法融入本能，出手即是剑招，又包含心中想的克敌制胜之法。”
“第三重，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这一重的剑修，不拘于剑，不拘于招。草木竹石皆可为剑，随手一击便是剑道。”
“你觉得自己在哪一重？”
白七想了想道：“第二重。”
“错了。”青玄子摇头，“你还在第一重。”
白七愣住了。
“第二重的‘心中亦有剑’，不是简单的变通，而是要做到心中无剑招之拘束，无剑法之桎梏。”
顿了顿，青玄子继续道：“我听说你与萧景山那一战，只是将剑气凝聚指尖刺出，那一指，没有剑招，没有变化，为何能挡住他的剑？”
白七想了想道：“因为弟子没有多想，只是刺了出去。”
“对。”青玄子说，“那一刻，你心中无剑招之拘束，只有一刺，那一刺就是剑道。”
白七若有所思。
青玄子看着他，目光中有欣慰。
“基础剑法，化繁为简。这句话你应该听说过，但从未真正理解。”
“今日你想到了，也开始练了，很好。”
“继续练，练到忘了剑招，忘了剑法，忘了自己，就明白了。”
话落，青玄子转身离去。
白七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然后，他再次举起剑。
刺。
这一次，他不去想手臂如何发力，不去想手腕如何转动，只是刺。
一剑又一剑，一剑又一剑。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已经偏西，他还在刺。
忽然，有一剑刺出时，他心中一片空明。
没有剑招，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有那一刺。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
那一瞬间，白七仿佛触摸到了什么。
但那感觉一闪即逝，很快就消失了。
白七收剑，满头大汗，却笑了。
他知道师尊说的没错，他确实还没有达到第二重。
但他也知道了，第二重的门槛，他已经摸到了。
日落后，白七下山。
走到院中，看到李慕白正在练剑，练的是《清风剑诀》，剑招连贯，行云流水，比几日前又精进了不少。
白七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扰。
李慕白练完一遍，收剑回头，看到白七。
“大师兄。”
白七点点头，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看好了。”
李慕白站定，看着白七。
下一瞬，白七举起手中的枯枝，缓缓刺出一剑。
这一剑极慢，就像青玄子之前施展的那般，普通的刺剑却让李慕白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那一剑已经刺到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李慕白急忙问道。
“刺剑。”白七说，“最简单的刺剑。”
闻言，李慕白就宛如白七翻版一般怔住了。
见到李慕白反应的白七丢掉枯枝，然后将师尊之前说的有关剑道三重境界复述了一遍。
李慕白若有所思。
白七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身后，李慕白举起剑，开始练习刺剑。
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人静，白七盘坐在床上。
体内剑气缓缓运转，周而复始，他尝试着将今日的练剑感悟融入修炼，让剑气在经脉中运行得更自然、更流畅，不那么刻意。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之前修炼，他总是有意识地去控制每一缕剑气，让它们按特定的路线运行。
今日他试着放松，让剑气自己走，自己调整。
结果发现，它们走得比之前更顺畅，仿佛本来就该这么走。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太用力了。
太想练好、太想突破、太想变强，过于墨守成规，结果用力过猛，反而束缚了自己。
师尊说得对，化繁为简。
最简单的，往往是最接近道的。
窗外，月光如水。
白七依旧在修炼。
体内剑气如溪流般缓缓流淌，不急不缓，自然而然地完成每一次循环。